十来天过去。天刚亮,苏晨就出了堡门。
他绕着铜鼓堡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眼睛却一直在墙上。
东墙。夯土剥落,露出里头的木骨,墙根返潮,被夜露洇成一片深色。他蹲下去,用指节叩了叩墙根,声音闷,发空——底下的土被水掏了,是空鼓。雨水年年从墙顶渗进去,积在根上,把地基泡软了。这墙看着还立着,其实站不了几年。
西墙。不到一丈高,比北墙矮了整整三尺。北墙修好的那天他站在堡里看过一眼,心里就记下了:四面墙,北墙是新的,其余三面全是老的。可老也老得不一样。东墙是朽,西墙是矮,南墙呢——
南门。门板朽了半边,门轴磨得只剩一层皮,门楼上的木梁塌了一角,露着天。守门的戍卒靠着门框打盹,听见脚步声,睁眼看见是他,又闭上了。
苏晨没说话。他退后十几步,站在堡外看整面南墙。墙外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一直铺到江边。没有壕沟,没有拒马,没有箭楼。贼要打,直接冲到墙根底下,拿一根圆木就能撞门。
他站了很久。晨风从江上吹过来,他脑子里却在一张一张地翻图。
前世的图。
铜鼓堡不是没有底子。四面墙一圈下来,五百四十步,快赶上边地小县的规模。北墙已经修好,砖墙脚、青砖水口,是全堡最扎实的一段。他要做的不是推倒重来,是把缺的全补上。
东墙的地基,挖开,重夯。西墙,加高,包砖。南门,门楼重起,门轴换铁。四角,各起一座箭楼。墙外,挖壕,引水。
还有兵。有墙无兵,墙就是死的。老赵那边刀在打,壮丁得练起来。
他在心里把账翻了一遍,转身回堡。
苏晨把韦昂、老周、韦青都叫到了堡正屋里。
他用炭条在木板上画——那是从窑场顺来的板子,平,光,好落笔。先画一个四方框,四面墙。
“东墙,地基空了。”他在框的左边重重画了两道,“要挖开,重夯,夯透了再包砖。”
“西墙,矮。加高三尺。省料的话,墙脚包三层砖,上半截夯土加厚。”
“南门,门楼重起。门轴换铁的,门板换厚的,里头加一根顶门杠。”
“四角,各起一座箭楼。不用大,能站三个人、架两张弓,就够。”
“墙外,挖一圈壕。壕里引水,连到江上。”
他画得很快,炭条在木板上沙沙地响。韦昂站在旁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你这是……”韦昂指着那圈壕,“要把堡外全挖开?”
“不用全挖。”苏晨说,“北墙外就是江,用不着。东、南、西三面,挖三尺深、一丈宽的壕,人跳不过来就行。”
“跳不过来?”老周凑过来看,“苏晨,你这是要防谁?”
苏晨直起身,看着那幅图:“防贼。”
屋里静了一瞬。韦昂的手指在算盘边上敲了一下,又停住。
“你这图,”韦昂慢慢说,“画的是个州城。”
“州城算什么。”苏晨说,“我要它成铁桶。”
韦昂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目光落回图上。
“砖。”苏晨说,"北墙用了四千。四面墙脚都包齐,加上箭楼、门楼,连北墙那四千在内,统共两万五。"
“两万五?”韦昂的算盘啪地一响,“窑一天四百块,你算算要多少天?”
“六十多天。”
“那还有——”韦昂抬起头,忽然卡住了。
"荞收了正好。"苏晨说,"白班交给看火出师的把式,二柱带夜班,看火的全是窑上练过的。窑不歇火,一天能上七百。四十天出完砖,剩下的日子留给挖壕、加高、起楼。"
“人从哪来?”
“流民里再收。壮丁修路,剩下的妇孺老弱搬砖、和灰、挑土,都能干。粮食换工,堡里记着,收了荞再结。”
韦昂的算盘珠子又响起来。噼里啪啦,一响就是一大串。老周和韦青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双手——他们见过韦昂这样打算盘,只有秋检那回。
"粥呢?"韦昂头也不抬,"现在一天三石。人再加一拨,一天得五石。"
"晚荞收了就有。三百石。"
"那还有六十天!"韦昂把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响,"五石一天,六十天,三百石。你把荞全吃了,也补不上这一冬的窟窿!"
"荞是接秋荒的。"苏晨说,"这六十天,不靠荞。"
"靠什么?"
"秋收的富余,备荒仓,黄记下一批砖粮。"苏晨一样一样数,"紧是紧,撑到荞收,刚好接上。"
"那修路那五百口子呢?他们一天两升,也是粮!"
"修路是判官的差事,口粮走州里拨。"苏晨说,"堡里的粥,只管堡里的人。"
韦昂的手指停在算盘上,半天没动。然后他低下头,又拨了一遍。
"接上荞收,"他慢慢说,"一天五石,三百石,正好六十天。再往后呢?"
"再往后,路修通了。"苏晨说,"州里的粮,黄记的船,都进得来。"
韦昂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算盘往前一推。
“两万五千砖,四十天,加高三尺,四座箭楼,一座门楼,一圈壕。”他慢慢说,“你这不是修墙,你这是造一座城。”
“一座堡的城。”苏晨说。
韦昂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你这个人,真是疯了。”
但他没有把算盘收回去。
傍晚,苏晨路过铁匠铺。
炉火还是亮的。老赵光着膀子,正把一把刀坯从水里提出来,水汽“嘶”地蒸起来,白了他一脸。看见苏晨,他咧开嘴:“三十把了。”
“刀还是枪?”
“刀。”老赵把刀身举到眼前,眯着眼看那层青光,“枪杆子费铁,我先把刀打够数。”
“枪也抓紧。”苏晨说,“壕挖起来,枪比刀好使——一丈长,隔着壕就能捅。”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行,听你的。”
苏晨点点头,走了。身后又响起铁锤的叮当声,一声接一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流民营前的空地上,苏晨站定。
“挑人。”他说,“会拿锄头的,就能学拿刀。”
流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
韦青第一个站出来,腰杆挺得笔直:“苏头领,我来。”
老周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算我一个。”
苏晨从人群里挑了三十个壮实的。老的不要,瘦的不要,半大的娃子更不要。他让他们站成三排,韦青站头排,老周站末排。
“从今天起,”苏晨说,“你们白天修路,傍晚练一个时辰。”
“练啥?”有人问。
“先练站。”苏晨说,“站直,听号,分得清左右。连这个都学不会,刀发到你们手里,也是害你们自己。”
有人笑了一声。苏晨没笑。他数了数那三十个人,心里在算——三十个人,三排,一年之后,这三十个人得能守住这面墙。
“老周,”他说,“你来带。韦青,你跟着学。”
老周站到队前,清了清嗓子:“都看着我。身子站直,手垂两边,听我口令——站直!”
稀稀拉拉一阵动静。
“重来!站直!”
这回整齐了些。老周一个个看过去,走到一个流民面前,抬手把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头抬起来。你又不是来讨饭的。”
“我、我就是讨饭的……”那人小声说。
"在铜鼓堡,不是。"老周说,"站直了,明天起你吃两碗。"
"老周说的算。"苏晨在后面补了一句。
苏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身后是老周的吼声,还有韦青清亮的应和。年轻人学得快,嗓子也亮。
田埂上,晚荞又高了一截。
李三蹲在田头,掐着一根苗,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苏头领,你看,到膝盖了。”
苏晨也蹲下去,捏了捏苗杆。硬,实,不空。照这长势,六十天,三百石,跑不了。
“等收了粮,”李三说,“我想回关东一趟。”
“接你老婆孩子?”
“嗯。”李三搓着手,“就接他们来。铜鼓堡收人,对吧?”
“收。”苏晨说,“只要肯干,堡里就有他一口饭。”
李三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地里,干得更起劲了。
苏晨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一百多亩地,三十个壮丁,两万五千块砖,四十天工期。桩桩件件,都压在同一个时候。
他吸了口气,把账又翻了一遍。够,但一天都松不得。
夜里,苏晨在屋里看那幅城防图。
炭条画的线已经有点模糊了。他用指腹沿墙线描了一遍,停在南门的位置上——门楼,箭楼,壕沟。木料从哪来?箭楼要几根梁?壕边要不要砌砖?
堡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蹄声很急,在夜里格外响。片刻,有人扯着嗓子喊:“州里来人!判官手令!”
苏晨站起来,推门出去。
来人是个差役,从马上下来,腿都在抖——连夜赶路,跑死了两匹马。他把一封火漆封着的信递过来,喘着气。
苏晨拆开,就着火光看。
信很短。判官的字一笔一划,像刀刻的:
"火药开山之法,本官要亲眼一观。三日后,州城候你。"
苏晨把信收起来,心里在算——三百里,走旱路得五天,顺江而下,两天。黄记的船还泊在渡口,来得及。
差役扶着马喘匀了气,问:"苏头领,回话?"
“回。”苏晨说,“就说,苏晨到。”
他转身回屋。城防图还摊在桌上,炭条的线在灯下忽明忽暗。
判官明明可以在堡里看开山,为何偏要召他去州城?他盯着那幅图,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答案。
走之前,活得先钉死——窑上二柱带夜班,白班有出师的把式顶着,墙上的砖有人搬,兵是老周带,铁是老赵打。他清楚,图纸再好,人不在,就是一张纸。
他伸手把图卷起来,揣进怀里。
州里那只手,比预想来得更快。
他不知道州城等着他的是看开山的法子,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这一趟,他得去。
墙上的灯火在夜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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