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苏晨站在堡门口。
老周、韦昂、二柱、陈大、老赵都来了。夜色还重,看不清人脸,只看得见各自手里提着的东西——老周拄着枪,韦昂夹着算盘,二柱拎着看火的铜镜,陈大揣着砌墙的线坠,老赵的围裙上还沾着铁灰。
苏晨一样一样交代,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窑,二柱——出师的人够,一个人能看两班。墙,陈大。账,韦昂堡正。兵,老周。铁,老赵。"
"七天。"他说,"我七天回来。这七天,堡里照旧。"
老周点了点头:"去吧。兵,我给你看着。"
韦青已经站在船头了。黄记的船泊在渡口,老曹站在甲板上,冲苏晨招手。
船离岸,江水黑沉沉的。
"州里现在乱得很。"老曹坐在船板上,嘴里嚼着一片槟榔,"米价一天一个价,和籴一扩再扩,粮行十家有七家关门。剩下三家,也不敢开仓。"
"贼军呢?"苏晨问。
"听说在闽地那边闹得凶,州里天天催着备战。"老曹压低声音,"还有一桩怪事——判官最近往州里收了不少硝石和硫磺,不知要做什么。往年这东西,只有炼丹的道士和配跌打药的郎中才买。"
苏晨没接话。他看着江面,心里把那句话翻了一遍。
硝石,硫磺。判官已经在备料了。
他不怕判官备料。料是死的,配方是活的。他怕的是判官把料备齐了,只等他来配——那就不是"要配方",是"要人"了。
邕州城比苏晨想象的大。
江边码头挤满了船,有装粮的,有装盐的,也有塞满了人的——船上的流民拖家带口,个个面黄肌瘦,挤在舱板上,像一船一船被运的货。
城门口排着长队。验帖的差役一个个翻过所,翻得慢,队伍挪得也慢。韦青上前,报了一声"铜鼓堡"。差役刚要说话,韦青从怀里摸出判官的火漆手令,递上去。差役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苏晨一眼,没说话,摆摆手放行了。
进了城,苏晨一路走,一路看。
和籴的告示贴在城门洞里,纸是新的,墨没干透:即日起,各粮行按官价出粜,违者查抄。下面是州衙的大印,红得像血。
米铺门口排着长队,有人攥着空布袋,有人抱着孩子。队伍尽头,米铺的伙计把一斗米倒进布袋,又悄悄从袋底抓回一把——排队的没人敢说话。
流民窝棚沿着城墙根铺开,一直铺到看不见头。有人烧火,有人晾衣裳,有人蹲在棚口,眼睛直直地看着街上的行人,像是看,又像是等。
苏晨的脚步慢下来。他想起了堡里的流民——那些人现在在修路、烧窑、种荞,眼睛里有活气。这里的人没有。
快到州衙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左手边是一截旧城墙。和旁边的新墙一比,旧的那截颜色发暗,夯土的纹路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墙根还有补过的痕迹——新旧砖混在一起,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
苏晨听父亲说过,邕州城墙,咸通年间塌过一次。
塌的,就是这一截?
他多看了两眼。砖缝里长着草,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夯土——他几乎本能地看出几个毛病:补丁接缝没咬合,水口坡度不够,墙根返潮。这墙,撑不了几年。
"苏头领?"韦青在旁边低声叫。
苏晨收回目光:"走吧。"
州城的墙,不如堡里的墙。他在心里记下这一笔。
判官在州衙后堂见的他。
判官还是那身官服,脸色还是那样白。看见苏晨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上下打量了一遍:"来得快。"
"手令催得急,不敢慢。"
"黄记的船?"
"是。"
判官点了点头,没有废话:"跟我来。"
他把苏晨带出了城。
城外十里,有一处石场。几十个役夫正抡着铁锤凿石,叮叮当当,半晌才凿下一块。监工看见判官,连忙跑过来行礼。
"开山。"判官说,"让我看看。"
苏晨没急着动。他绕着场子里最大的一块石头走了一圈——那石头半人高,横卧在路边,正是修路最难啃的那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着。韦青上前,帮他找了一根铁钎。
苏晨在石头侧面选了个位置,让韦青用铁钎凿出一个斜孔,深约半尺。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陶罐,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填进孔里,压紧,又从怀里掏出一团湿泥,把孔口封死,只留出那根细长的引线。
"都退开。"他说,"退到三十步外。"
役夫们你看我,我看你。判官挥了挥手,众人退开。石场一下子空出一大圈,只有苏晨蹲在石头旁边,把引线点燃。
引线"嘶嘶"地烧着,冒着青烟。苏晨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退开,退到判官身边。
轰——!
一声闷响,烟尘腾起。那半人高的巨石,从中间裂成两半,碎石崩了一地。
役夫们全愣住了。监工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判官的脸色也变了。他快步走上前,蹲下来看那裂开的石头——裂缝齐整,像用刀劈的。他伸手摸了摸裂口,又回头看向苏晨。
"这就是开山?"
"是。"苏晨说,"一条路,有这种石头挡着,以前要凿一个月。用这个法子,一天。"
判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配方。"
"配方不能给。"苏晨说。
判官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配方不能给。"苏晨重复了一遍,"但用法,州里要用,我随时能教——怎么凿孔、装多少、怎么封口、引线多长、人退多远,这些都能教。"
"我不教,州里就配不出来?"
"差一分一厘,点不响。"苏晨说,"点不响的料,就是一把黑灰。"
判官盯着他,看了很久。石场上静得只剩风声。
"你就不怕我把你留在州里?"判官慢慢说。
"留得住人,留不住火。"苏晨说,"您这料,是替州里备的。料备齐了,就差一个会配的人。"
"可留住了人,还怕配不出药?"判官慢慢说。
"配得出。"苏晨说,"可逼着配的,您敢往阵前用?差一分一厘,点不响。点不响的料,就是一把黑灰。"
判官盯着他,看了很久。风从石场上吹过来,把他官服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
然后判官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快,像刀锋上掠过的一道光。
"好。"他说,"州里出硝石,出硫磺,你配。配出来的火药,归州里。"
"配多少?"
"先按修路的来。"判官说,"往后——看贼军的脚程。"
苏晨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判官要火药,从来不是为了修路。
判官领他回衙,落了文契,盖了印。白纸黑字:硝石硫磺由州里出,火药由苏晨配,按期交付。
出州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苏晨从后堂出来,穿过一条长廊。廊下靠墙摆着一排旧档架,木架漆都剥落了,一卷一卷的文书堆在上面,蒙着灰。
苏晨本来没在意。走到第三架的时候,他忽然瞥见一卷露出半截的封皮——纸都黄了,墨迹模糊,但"邕州"两个字还认得出来。
他放慢脚步,又看了一眼。
"邕州城墙修葺案。"
那五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眼睛里。
判官怀里那卷定罪文书,他隔着衣料都认得——"营造失当"四个字,要了他爹的命。可定罪文书只写罪名,不写墙是怎么塌的。墙怎么筑、料谁采、监工签没签过字,全在"修葺案"里。
四字要人命。那本册子里,才藏着真凶。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引路的差役本已走到前头,见他慢了,回身站住:"苏头领,路在这边。"恰好把档架挡了个严实。
"苏头领,路在这边。"差役说,声音平平的。
苏晨看了那差役一眼。差役也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好。"苏晨说。
他收回目光,跟着差役走了。但那卷文书的位置,他记住了。
第三架,靠右,从上往下数第二层。
城门口的新告示,是傍晚刚贴上的。
纸比早上的和籴告示还新,墨还没干。围着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念出声,声音发颤:
"贼军主力南下,前锋已抵桂管界。即日起,州境备战——募丁、加征、禁粮出州,违者以通贼论。"
苏晨站在人群外面,把告示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完了。
前锋抵桂管界。他预知的是明年贼军入岭南,可州里现在就已经在备战了。
乱,比他想的来得快。
流民队伍比早上更长。有人挤到城门口,问守城的兵:"军爷,桂管那边的人,都往哪跑?"
兵没理他。
那人又问了一遍,声音带着哭腔:"哪里有活路?"
苏晨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了堡里的李三,想起了那些修路、烧窑、种荞的人。
"走。"他对韦青说。
船离岸的时候,苏晨站在船尾,看着邕州城一点一点变小。城墙、城门、告示、旧档,都缩进暮色里。
判官的话还在他耳边响:"往后,看贼军的脚程。"
他把那句话咽下去,在心里又翻了一遍城防图的账。
铜鼓堡的图,他翻得烂熟。可这一趟走下来,他翻的账变了——城防,不再只是一座堡的事。
这座城,他要赶在贼来之前,变成自己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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