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韦昂来找苏晨。
不是传,是来。
苏晨说过,明天堡正会来找他。韦昂撑了两日,第三日才来。架子是有的,只是撑不住了。
清晨,苏晨蹲在军田边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哪条沟该通,出水口开在哪,哪一段田埂要加高——这张图,从他罚役挖沟那天起,就在心里铺着。此刻树枝划过,图落在地上。
韦昂站在田埂上,看他画完,才开口。
"州里要三成。"他说,"仓底见了鼠,军田泡着水。苏晨,你说,我该怎么办?"
堡正站在泥地里,问一个罪臣之子,该怎么办。
几日前,没人会信有这样一幕。
苏晨没抬头。"堡正要听实话?"
"讲。"
"田里的水,能排。排了,能救的救,能种的种,秋粮的额,小人保得住。"苏晨在地上画了一道线,"但小人有两个条件。"
韦昂的嘴角动了动。上回这孩子说"有话说在前头",接走了修墙的差事。这回……
"讲。"他说。
"一,出工的人,管饱。"
"管饱?"韦昂的声音高了,"你当仓房是金矿?"
"雇外面的民夫,一日工钱折粮,不止三升。"苏晨说,"堡里管饱,一人一日不过两升半。堡正赌的是秋粮,这笔账,比修墙那回还划算。"
韦昂不说话了。这笔账,他会算。而且这孩子,用的是他自己修墙那回的算盘。
"……行。"他半晌才吐出一个字,"二呢?"
"二,军田增产的粮,一半归小人支配。"苏晨说,"存起来,做罪臣户的备荒粮。"
韦昂眯起眼。
增产的粮。原本的额都未必保得住,多打出来的,本是白捡。白捡的分一半,还剩一半。
"拿什么算增产?"他问。
"以去年旧额为底。"苏晨说,"秋征交足州里的额,多出来的,才算增产。"
"州里的额,今年加了三成。"
"加三成的额,是今年的苛政,不是田里多打的粮。"苏晨说,"堡正拿新额做底,增产就是零。小人白干,堡正也白赌。"
韦昂盯着他。"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小人只是把账摆明白。"
韦昂沉默了一会儿。"账,堡里记。"
"好。"
"那要是办不成呢?"韦昂说,"水排不出去,粮交不上?"
"办不成,增产粮一粒不要,备荒粮的支配权交还堡里。"苏晨说,"小人的命本来就在堡正手里,不用押。"
韦昂看了他很久。
"办成了,报上去,都是堡正治堡有方。"苏晨说。
韦昂笑了。笑得有点干。
"我有时候真琢磨不透你,"他最后说,"你到底图什么。"
苏晨垂着眼,看地上那张图。
他图的,这堡里给不了。他图的是明年——贼军进岭南,流民南下,天下开始乱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里,粮就是命。能买人心、买兵刃、买时间的命。
"小人图罪臣户有口饭吃。"他说。
韦昂信了这个答案。因为这个答案小,小得让人信。
韦昂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的泥。走到田埂边上,他又停住,背对着苏晨。
"秋检在八月。"他说,"别让我失望。"
他丢下这句,往堡里去了。
当天就开了工。
第一步,开出水口。
苏晨选了堡墙最低的一处,先挖导沟,再埋进两根旧陶管。管子是韦青他们从堡外废渠里刨出来的,带着泥,没裂。管周夯土,卵石挤实,管口外再铺一层卵石——水冲出来散得开,不淘堡墙的根基。
田里的积水憋了几天,没处去,导沟一开,黄水轰地涌过去,顺着陶管冲出堡外。
站在田埂上的人,看着那股水往外淌,谁都没说话。
憋了几天的水,终于有去处了。
导沟也不好挖。田边地是泡透的,一脚下去,泥没到膝盖。头两锹下去,站不住脚,人垫了柴捆,踩着挖。苏晨站在沟边递柴捆,递到沟通的时候,人人下半身都是泥。
第二步,清旧沟。
军田的沟系废得太久,淤泥塞得满满的,一锹一锹挖,费力。苏晨把沟分了段,先筑坝截住,再从上游开口放水。水头冲下来,带着淤泥走,人站在两边,拿着锹补、引。水过处,淤冲走一半。
坝开多大,水放多急,他站在坝口看着。水头太急,冲垮沟帮;太慢,淤冲不动。放了三回,才找准那个劲。
"让水干活。"苏晨说,"人的力气金贵,用在刀刃上。"
老周拄着锹笑:"你这脑子,净是这些道道。"
第三步,定田界。
水退一块,量一块。还能救的稻子,扶起来,洗掉泥。烂透的田,不硬救,翻过来,抢种晚荞。种苗的事,苏晨不拿主意,问老农。
"我管水。"他说,"苗,你们比我懂。"
老田蹲在田埂上,捏了把土,捻开,摊在掌心看。"这土不沤了。荞麦六十天,现在下种,霜前收得上。"
"能收多少?"苏晨问。
"不泡了,一亩能多打两三斗。"老田说着,又压低声音,"要是水一直这么听话……不敢说。"
老农们这辈子,没人问过他们懂不懂。愣过之后,腰板直了些,说得认认真真。
定下种,还要起垄。低洼的田,垄要再起高半尺,防大雨再来的时候,水漫过根。这是老田提的。苏晨当场应了,照办。
看的人里,有一个下了地。
韦青把枪往地上一插,走到沟边。十七八岁,他爹也是这堡里的兵,死在南诏的战事里,他顶了名,才吃上这口粮。塌方那夜,他就是那个站在外围、欲言又止的年轻戍卒。打那夜起,他就看着苏晨:看他救人,看他修墙,看他挖沟。
"我出工。"他说,"跟着你,有饱饭吃?"
苏晨看了他一眼。"出工,就有饱饭。"
人群里有人嘀咕:戍卒,跟罪臣户一块下地?
韦青没回头。"吃粮当兵,图个饱。"他说,"跟着他,真能吃饱。"
他挽起裤腿,下了泥。
他是第一个戍卒。三天后,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堡里的军官没管,韦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仓房的账上多了一笔粮的支出,工地上多了一排人。第二个下地的戍卒,是个瘸腿的老兵,他儿子在罪臣户里。第三个是个队副,收了哨来,来了就没走。
韦青干活不惜力。一担泥,别人挑一担,他挑两担。到第三天,罪臣户不叫他"兵"了,叫他韦青。递水的时候,递的是满碗。
半个月,水退尽了。
二百四十亩军田,清出来的旧沟三千来丈,出工的人,从三十几口到一百多口。沟渠纵横,见了底。军田摊在日头底下,黑土泛着光。
老田又去捏了把土。"能种。"他说。
这回,不用人催。先前修墙,是给堡里干活。这回不一样——秋后进来的粮,有一半是罪臣户的备荒粮。他们是给自己干。给自己干,锹下去的劲都不一样。
堡里嗡了。出工的人,从罪臣户扩到了戍卒。"跟着苏晨有饭吃"这句话,不再是小声说,是明着说。
北墙根,导沟成了,塌体清了,就等雨季一过,夯墙开工。
韦昂来过一次田埂。他站了很久,没说话。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
这半个月,苏晨天亮就在工地,天黑才回棚屋。哪里要支,哪里要加人,谁的段慢了,他心里都有数。有人问老周:这娃娃是堡正,还是罪人?
老周吹了吹碗里的粥。"这还用问?"他说。
傍晚,苏晨又在地上画图。水退了,他要画下一步——引水到哪,蓄在哪,旱的时候再用。
他在心里把家底盘了一遍:二百四十亩田,三千丈沟,一百多口出工的人,还有秋后那半仓会进来的备荒粮。
不大。但是他的。
老周端着两碗粥过来,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你还会画图?"他问。
"我爹教的。"苏晨说。
老周没再问。可他的目光,在那张图上,多停了一瞬。
那晚,苏晨还问了老周另一件事。
"老周,你去过州城?"
"年轻时候押过军资,去过三四回。"老周蹲下来,舀了勺粥。"问这干啥?"
"跟我说说州城。"苏晨说,"仓廪、商号、富户,谁家有余粮,谁家有钱。"
老周舀粥的手停了停。"你问这个干啥?"
"征粮加了三成。"苏晨说,"粮的事,早晚得想办法。"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把碗放下,说了起来。州仓在城南,江岸上有米行,最大的商号姓什么,哪几家富户的仓深。他说得杂,苏晨听得认真,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第十八天,驿卒又来了。
这一回,韦昂没等驿卒下马,就把文书抢了过去。
拆开。他的手又抖了。
"征粮官,"他说,"十日后,到堡催征。"
人群静了。
接着嗡的一声。征粮官十日到,拿什么交?嘀咕声此起彼伏,没人答得上来。
十日。秋粮还在田里,没熟。十日,拿什么交?
韦昂站在田埂上,捏着文书。他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露出近乎绝望的神色。
"苏晨,"他说,"拿什么交?"
苏晨望着退了水的军田。晚荞的嫩绿铺了一地,风一吹,轻轻晃。
"堡正,"他说,"田里的粮,还没熟。"
"我知道没熟!"韦昂的声音劈了,"所以拿什么交!"
"堡里交不出的粮,"苏晨说,"州里有。"
韦昂愣住了。
"什么意思?"
"容小人明日细禀。"苏晨说。
他望向南方,望向州城的方向。
那里有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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