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那天,演武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着这青山落日。
新生来了,老生也来了,连几个平时见不着影子的老师都挤在看台上,手里端着茶缸子,茶凉了也没喝。新生擂台赛的决赛每年都是重头戏,大家都想看看这一届的头名是谁,能不能跟往届的天才比一比。
"你说谁赢?"张磊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擂台上看。
"石凛。"李博说得很干脆。
"王淮呢?"
"三成。"
"才三成?"张磊不服,"他可是把周凯一拳打晕了。"
"石凛不是周凯。"
王淮站在擂台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台。
最中间坐个干瘦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背有点驼,左腿搁在那儿,姿势跟别人不一样------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陈校长,砥柱境的大高手,当年北疆战区的主将,左腿是被妖将一爪子拍废的。旁边坐个黑脸汉子,脸黑得像从煤堆里爬出来的,身材高大,铁塔似的,往那儿一坐,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往边上挪了挪。那是李铁,训导主任,外号"铁面李"。
王淮没多看。他不关心这些人是谁。他只关心一件事------今天的决赛,他要赢。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松了松手脚,指节捏得咔咔响。然后跳上擂台。
擂台对面,石凛也上来了。背着那把旧刀,刀鞘磨得发亮,刀身上那道豁口还是那样,从来没磨过。他面无表情,眼睛盯着王淮,像盯着一截朽木。
两个人站在擂台两边,对视着。谁也没接话。
风刮过演武场,卷起一点尘土,迷了王淮的眼,他眨了眨,没抬手去揉。
"你压谁?"
"石凛。赵砚都输了。"
"我压王淮,他邪门得很。"
"邪门有什么用,八品打六品,碾压。"
"那王淮一拳打晕周凯的时候你也这么说的。"
"周凯能跟石凛比?"
"周凯也是七品巅峰。"
"七品和八品差着境界呢。"
裁判站在中间,看了看两边,扯着嗓子喊:"新生擂台赛,决赛!王淮对石凛!规矩就不多说了,点到为止,不许下死手------明白了吗?"
张磊在看台上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嘴里念念有词:"别拔刀别拔刀别拔刀------"李博坐在他旁边,书扣在膝盖上,没翻开:"你念了二十遍了。""我紧张。""你紧张他就能赢?""不能。但我不念更紧张。"
王淮点了下头。石凛也点了下头。
裁判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手。
"准备------"
"开始!"
话音刚落,两个人同时动了。
"开始了!"
石凛的速度比王淮预想的还要快。不是那种"很快"的快,是你眼睛还没跟上,拳头已经到了眼前的那种快。王淮侧身躲,拳风擦着耳朵过去,呼呼响,震得他耳膜发麻,半边脸都是凉的。好重。
王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玉佩------冰冰的,安安静静的。
石凛一拳接着一拳,一拳快过一拳,拳拳往要害上招呼。
"太慢。"
"再来。"
"你能不能换个词?"王淮躲开一拳,"太慢、再来,你先生没教过你别的?"
王淮只能躲,退,再躲,再退。
"退到边了!"
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咔咔响,退到擂台边的时候,脚后跟已经悬空了。不能再退了。
王淮咬着牙,迎着拳头冲了上去。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他疯了?"
"以伤换伤?"
"不要命了?"
石凛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了。他没想到王淮会这么拼命。这是......不要命了?
就这一愣的功夫,王淮已经贴上来了。
一拳砸在石凛的肩膀上。"山崩!"他吼了一声,自己都不知道在喊什么。砸得石凛退了半步。但石凛的拳头也砸在了王淮的胸口,王淮闷哼一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了回去。
两个人分开,各退了几步。
"你的招式很漂亮。"石凛说。
"谢谢。"
"可惜没用。"
"有用没用,"王淮抹了把嘴角的血,"你鼻子不是流血了吗?"
"你打不过我。"石凛说。
"打不过是一回事,"王淮吐了口血,"打不打是另一回事。你又没把我打趴下,急什么?"
"还没打完。"王淮喘着气。
石凛:"打完也是输。"
"那也得打完。"
"为什么?"
"饭还没吃,输了没胃口。"
王淮捂着胸口,喘着粗气。石凛也在喘,但比他稳得多。差距太大了。
王淮知道。八品,跟他这个刚进六品的,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他不能输。
他又冲了上去。
打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王淮身上已经添了好几处伤,嘴角流着血,左边眼睛肿了,看东西有点模糊。石凛也不好受,鼻子被王淮砸了一拳,鼻血一直流,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看着挺吓人。
"出刀。"石凛说。
石凛退了两步,伸手,握住了刀柄。王淮的呼吸顿了一下。
要拔刀了。
石凛的刀,是整个新生里最有名的。没人知道他刀法到底有多好,因为跟他打过的人,都没撑到他拔刀。铮------
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又冷,像一块冰砸在另一块冰上。
王淮的后脊梁骨一阵发麻,汗毛全竖起来了。这就是刀意。
"刀意......"看台上有人倒吸凉气,"炼体境怎么会有刀意?"
"他哥教的。"有人低声说,"北疆的。死了。"
石凛握着刀,钉在原地,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刚才还是个沉默的少年,现在像一把出鞘的刀,冷,硬,锋利。
北梁的刀法,没有花架子。一刀是一刀,劈、砍、撩、刺,全是往死里招呼的路数。他哥教他的时候说过,刀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好看的。
"你不错。"石凛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低,很闷,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能逼我拔刀,你是第一个。"
王淮吐了口血沫。第一个。这词听着像夸人,但怎么听怎么像遗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事,不是夸奖。
"那你拔慢了。"王淮说,"我等半天了。"
"你话太多了。"石凛说。
王淮没接话。他把气沉到丹田,松了松手腕。来吧。
石凛动了。"鱼肠断。"一刀。
直奔王淮的左肩。王淮躲。
还是慢了半拍。
"小心!"张磊在台下喊。
"见血了!"
刀划过肩膀,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热的,顺着胳膊往下流,流进袖子里,黏糊糊的。
"认输吧!"
王淮闷哼一声,没退。
"你气血比我高,拳头比我重,那又怎样?"王淮吐出一口血沫,"你打我十拳,我还你一拳。够本。"
"认输吗?"石凛问。
"不认。"
"你会输。"
"打完再说。"
石凛一刀劈来:"你嘴真硬。"
"骨头更硬。"王淮侧身躲过。
石凛没再说话,刀又动了。
更快了。
他知道,这还是石凛留了手。不然,这一刀能直接把他的胳膊卸下来。
"昆山玉碎。"石凛的刀声变了------不是一声,是一串,叮叮当当,像玉碎的声音。一刀化三刀,三刀化九刀,刀光像水一样泼过来,密不透风。
王淮被裹在刀光里,脚下青石板踩得咔咔响,近不了身。不行。
这样下去,还是输。
王淮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开始麻。还是那个温度,像被冻僵了一样。他知道------玉佩要动了。
上次用完,牙龈出血出了三天,吃什么都一股铁锈味。玉佩凉的,但拳头是热的。经脉里那股刺痛,到现在还没消。
"还用不用?"他问自己。
王淮咬了咬牙。
就在这时,胸口的玉佩热了。不是慢慢热起来的,是一下子烫起来的,像块烧红的铁贴在肉上。
气血往玉佩里涌。
比打拳力碑那次多。那回只抽了一口,这回丹田里的气血顺着胸口往外涌,手脚瞬间就麻了。
他脑子里多了一幅画面。
不清楚。灰河里那些打拳的影子被石凛的刀意压得东倒西歪,像被一盆冷水泼了的烛火,明灭不定。他越是想看清楚,影子越是模糊。
石凛下一刀的刀路------从右上劈向左下,刀身微侧,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后面,刀会转,横扫他的腰。只有半息。
半息之后,画面碎了。碎得比上回快。石凛比他强,越强,画面碎得越快。王淮记住了。
他没往左躲------往左,刀会跟上。他往右侧身,同时矮下去,肩膀几乎擦着刀面过去。刀刃划破衣服,在肋骨上拉了一道口子,热的,血一下子渗出来。
石凛的刀果然转了,横扫过来。但王淮已经矮下去了,刀风从他头顶掠过去,削断了两根头发。力从地起。
发力的道理不是想起来的,是身体自己记着的。脚蹬青石板,力经腰,过肩,达于拳。一拳。
砸在石凛左肩膀上。"嘭------"
石凛退了一步。左肩膀上传来一阵刺痛,像有根针扎在经脉里,又麻又酸。旧伤。
"你找的?"石凛的声音压着。
"你露的。"王淮喘着气。他哥死的那年留下的,平时没事,一挨重拳就犯。他没停。
一刀。又一刀。
半息过了,王淮还是那个六品的王淮。玉佩给的那点东西用完了,剩下的得靠自己。
他喘了口气,嘴里全是铁锈味。丹田里空了一块,像被人生生剜走了三两肉,腿肚子在转筋。
石凛的刀更快了,一刀快过一刀,王淮连退几步,脚后跟踩到了擂台边缘的木屑。他近不了身。
"完了......"张磊攥紧了拳头。
"别说话。"李博盯着擂台。
"他还有办法。"李博又说。
"什么办法?"
"不知道。但他不会认输。"
血糊住了左眼,他干脆闭上。
眼睛看不见的时候用耳朵。刀劈过来有风,风急的是快刀,风闷的是重刀。
小时候蒙住眼睛拿树枝抽,抽一下记一个道理,抽多了就会了。
"他在听。"看台上有人说。
"听什么?"
"刀风。听风辨位。"
他听着风声偏头,刀风擦着耳朵过去。
一刀劈面门,他偏头。一刀削脖子,他缩肩。一刀捅心口,他拧腰。刀太多了。
王淮挨了一刀背,拍在小臂上,"咔"一声,不知道骨头裂了没有。他闷哼一声,没退,另一只手攥成拳,砸在石凛的肋骨上。两个人贴在一块儿了。
刀长,贴身了就施展不开。王淮算的就是这个------你砍我一刀背,我挨了,但我贴进来了,你的刀就废了一半。
"分开!"裁判喊。
没人分开。
王淮挨了两刀背,背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石凛也挨了三拳,一拳比一拳重。
每一拳,王淮都往石凛左肩膀上砸。
第一拳,石凛退了半步。
"他在打旧伤!"
第二拳,石凛的左手慢了半拍。
"石凛的左手------"
第三拳,石凛的左手抬不起来了。刀还在右手,但左肩膀的旧伤犯了,整条胳膊不听使唤。王淮等的就是这半拍。
右手里的刀被王淮的胳膊架住了,两个人脸对脸,近得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血丝。王淮额头往前一送------结结实实撞在石凛鼻梁上。石凛头一仰,手上的刀松了。王淮膝盖跟着顶上去,顶在他小腹。石凛弯了腰。王淮攥住他持刀的手腕,一拧,一掰,脚下一绊------过肩摔。
石凛整个人飞了出去。
后背砸在擂台边缘的护栏上,"咔嚓"一声,护栏断了。
他摔在地上,没动。
那把旧刀"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
台下炸了。
石凛躺在地上,看着天。
天很蓝。
蓝得不像真的。
他慢慢坐起来。
左手在抖。
不是怕。是旧伤。左肩的旧伤,被王淮那一拳震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衣服破了,渗出血来。
他没管。
他捡起刀。
擦了擦刀身上的灰。
插回鞘里。
他抬起头,看向擂台上的王淮。
他的鼻子动了动。
闻到了什么。
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汗味,不是血味。
是......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味道他闻过。
三年前。
那天晚上,火。到处都是火。
他哥把他推到柜子里,说"别出来"。
他闻到了这股味道。
从那个人身上。
灭门那天晚上,凶手身上的味道。
石凛的手按在刀柄上。
指节发白。
他盯着王淮的胸口。
玉佩就在那里。
那股味道,就是从玉佩上来的。
"那东西......"他的声音很哑。
王淮站在擂台上,喘着气,看着他。
石凛的手攥着刀柄,攥了很久。
久到台下的人都觉得不对劲了。
他松开了手。
"不是现在。"他说。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如果王淮是凶手------他得杀。这把刀等了三年。
可如果不是呢?
他怕杀错人。
更怕------杀对了人。
他转身,走了。
背影很直。
左手还在抖。
裁判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举起王淮的手:
"冠军------王淮!"
张磊喊得最大声。
"王淮!王淮!"
李博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动。
"我说了,他不会输。"
"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心里说的。"
张磊跳得老高,差点把旁边的人撞下去:"乖乖隆地咚!赢了!王淮赢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能赢!"
"你刚才不是说三成吗?"旁边有人问。
"我说的是三成输!"张磊理直气壮。
"你刚才明明说的是三成赢。"旁边有人拆台。
"我说的是三成输的可能!"张磊瞪了他一眼。
李博低头想了想,手指在镜框上蹭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压下去了。
***站在人群最后面,抱着胳膊,独臂的袖子空着,晃了晃。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王淮站在擂台上,还有点懵。他赢了。
他真的把石凛打下了擂台。
直到裁判把冠军的牌子挂在他脖子上,他才反应过来。
牌子是铜的,挺沉,挂在脖子上,玉佩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奖励也当场发了------一百学分,三十块下品气血石,还有试炼塔修炼室一个月的使用权。三十块下品气血石。
王淮的手指在布袋口摩挲了一下。
爹一条腿,十几年,才攒了十块下品。他一场比赛,三十块下品。
比赛结束后,***把王淮叫到了一边。递给他一个小瓷瓶。
"七纹金疮丹。"***说,"回去抹上,好得快。"
王淮接过来,瓷瓶上面有细密的纹路,摸起来有点硌手。胸口的玉佩没动静。
"谢谢教官。"
***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有些底牌。"***的声音很低,"不要轻易露。"
王淮的手指攥紧了瓷瓶。
教官......果然看出来了。
***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王淮疼得龇了一下牙。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的,独臂的袖子晃来晃去。
他站着,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王淮回到宿舍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小瓷瓶。
跟***给的那个一样。
他捡起来,抬头看了看走廊。走廊尽头,有个背影。
赵砚。
他背对着王淮,站了很久。
手指攥着瓷瓶的塞子,指节都泛青了。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像是想说什么。
又说不出口。最后。
他憋出来一句。
"喂。"王淮看着他。
赵砚别过脸,耳根有点红。
"那药......我那儿还有两瓶。"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在扔石头,"用不完。"
"过几天交流赛。"
"你伤了。"
"没人上。"
"丢的是长安武科大学的脸。"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差点被台阶绊倒。
他骂了一句。
"操。"声音很低。
没回头。
"赵砚。"王淮开口。
赵砚的背影顿了一下。
"谢了。"
赵砚没转身,摆了摆手,走得更快了。
王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那个瓷瓶。
玉佩还是老样子。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有点暖。
第二天早上,王淮起来刷牙。一漱口。
吐出来的水,是红的。
他耳朵嗡了一声,凑到镜子跟前看。牙龈出血了。
血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以前从来没有过。
是玉佩的代价。
王淮吐了一口唾沫,里面也有血丝。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左边眼睛还肿着,嘴角破了,肩膀上缠着绷带。挺狼狈的。
他咧了咧嘴。值。
接下来三天,他刷牙都出血。吃馒头也出血,咸的一蜇,疼得他直吸气。
经脉里那股刺痛也没消,运气血的时候就疼,像有根针在里面搅。练拳的时候,右拳的力道比平时弱了两成。
***看出来了,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训练量减了三成。
王淮没吭声。
能用半息预判换一场胜利,值。
可他也记住了石凛的刀。拳头再硬,贴不上去就是白搭。那把旧刀拔出来的时候,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怕,是够不着。他摸了摸肩膀上的刀疤,心想,是不是也该学一门兵器了。
可下次再用,不知道还会付出什么。
他把牙刷洗干净,放回去。
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枚玉佩。
他攥了攥玉佩,石头沁出来的凉意渗进掌心。凉冰冰的。
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玉佩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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