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上很挤,林野抓着吊环,书包贴着肚子。
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夏天应有的闷热感。
林野还在思考苏晚晴的话还有...他妈发的短信。
想到这,林野将手机掏出,又看了一边短信,‘回家顺路取一下’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野盯着‘王爷爷’这三个字。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王爷爷,他妈也从未提过城南旧书市场。
林野想打个电话问问,可手指悬着按键上停了,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此时公交车报站,城南旧书市场到了。
林野下了车,数着市场的门面。
第一家店门半掩着,里面黑糊糊的,看不出卖什么。
第二家店开着门。
门口的旧藤椅上躺着一个老头,一间洗得发白的蓝色大褂,手里端着一个茶缸子,正往嘴里送。
老头注意到林野,手上送水的动作顿了顿。
“找人?”老头的声音像砂纸在磨着木头。
林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您是王爷爷?”
老头看了一眼林野,将茶缸子放下,缸子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你妈让你来的。”老头道。
林野愣了一下。
“是,我妈说您这儿放了点东西,让我来取。”
老头盯了林野几秒,屋内的光打在老头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进来吧。”老头说着转身走进屋内。
林野跟着进去。
旧书塞得满满的,地上还堆了一些,走路的时候有时还需要侧身躲避。
老头走到最里面的柜台后面,蹲下摸出一个布包,边角都磨毛了。
老头把布包放在柜台上。
“拿着。”
林野伸手去拿,布包不大,有点沉,方方正正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是什么?”林野好奇的问道。
“你妈没给你说?”老头抬眼,语气第一次有了起伏。
“没....她只让我来取。”林野说道。
老头哼了一声,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那你就回家再看。”
林野将布包收起。
老头靠在柜台上,上下打量着林野。
“你今年十七了吧。”
“嗯”
“高几了?”
“高三。”
老头点了点头,又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林野站在这里,感觉浑身不自在。
“那....我先走了?”林野试探的问道。
“先等等。”老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他面前。
他个子不高,比林野还矮一点,背有点驼。
“把手伸出来。”
林野犹豫了两秒,乖乖的把手伸了出去。
老头抓着林野的手腕。
林野能感觉到老头的手很糙,指节很大,像老树根。
老头闭着眼,手指搭在他手腕内侧,像中医把脉。
林野站着没动。他能感觉到老头手指的温度,很烫,像两块小烙铁贴在皮肤上。烫得他手腕有点发麻。
大概半分钟,老头松开了手。
他睁开眼,看着林野。
“潮汐体。”
三个字,林野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可就是说不出话来。
潮汐体,这三个字林野从没听说,但他知道老头说的就是自己。
“这....这是什么?”林野的喉咙有些发干。
老头没回答,又喝了一口茶缸子里的水,顺便抿了抿茶。
“严重吗?”林野又问。
老头放下茶缸盯着林野,盯了很久。
“你妈没告诉你?”
林野摇头。
“嗯,确实,她也不会告诉你的。”老头像是想到什么,点了点头。
“为什么?”林野再问。
老头看着林野,眼神很沉。
“你妈怕你知道后就不服了。”老头继续说“服的人能活,不服的人,死的快。”
林野站在原地。
他想问什么叫"死得快",想问什么叫"服",想问他妈到底还瞒着他多少事。
但他一个字没有问出来。
“拿回去看。”老头说,“这也是你妈让我给你的。她说等你自己问起来了,再给你。”
林野盯着手里的书,他妈知道,一直都知道。
“走吧。”老头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我要关门了。”
林野将书收起来。
“谢谢王爷爷。”
老头没有应声,转身收拾东西,背对着林野,缩着肩膀,就像个普通小老头。
林野走出书店的时候已经天黑了,他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书店。
灯灭了。
林野低头走出旧书市场,坐上三路公交车。
林野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的旧楼。
走进家门,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他妈写的。
‘饭在桶里,趁热吃。妈今晚加班,别等。’
林野打开保温桶,是他最喜欢吃的西红柿炒鸡蛋,还冒着热气,可是他没胃口。
林野将书包放在椅子上,掏出布包放在桌子上。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木盒子,木头是深棕色的,纹理很密,摸上去很光滑。
盒子没有锁,扣着一个铜搭扣。
林野打开木盒,盒子里铺着一层红布,红布上面,放着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上面生了铜绿,中间是方孔。
正面刻着四个字,林野认了一下,是‘大观通宝’。
林野拿起铜钱,指尖碰到铜绿的瞬间,有一点点温热。
他愣了一下,翻来覆去看了看。
就是一枚普通的古钱币,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可能是手心的温度。
他把铜钱放回盒子里,拿出那本旧书。
牛皮纸封面,没书名。他翻开。
只有八个字,手写的,毛笔字,很工整。
‘观己之身,潮汐之体’
林野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
开头是一段小字,讲潮汐体的基本特征。
林野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越慢。
‘涨三退七,与月相同步’
林野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他在心里数了数。上一次退潮是上个月十五号,涨潮是十二号。再上一次是五号。
每次都是三天涨,七天退,正好十天一个周期。
他以前只知道有规律,从来没仔细想过,原来跟月相有关。
林野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看。
‘初层潮汐,涨时力增三成,退时力减三成’
三成。
林野心里算了一下。
他平时正常水平大概一百三十公斤左右。
涨三成就是一百六十多,退三成就是八十七八。
不对。
他退潮期没那么弱。
上个月退潮最严重的时候,他也测过,大概一百一十公斤左右。
离‘减三成’还差得远。
难道他连‘初层’都没到?
林野皱了皱眉,继续翻页。
后面还有一层。
‘三层潮汐,涨时力增一倍有余,退时不足常人五成’
中间缺了一层。
书里没写二层,直接从初层跳到了三层,像被人撕掉了一页。
林野的后背有点发凉。
不足常人五成。
那是什么概念。
一个普通人出拳大概五六十公斤。五成就是二三十公斤。连个小学生都不如。
他想起了自己六年级那次。
三天前还能一拳打穿沙袋,三天之后,他连书包都觉得沉。
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透支了。
现在看来,那时候不是初层。
他到过更深的地方。
只是当时他自己不知道。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翻。
后面讲的是‘入观’。
书里说,潮汐体的人,退潮的最后一天便是入观的最好时机。
潮水落到最低处,感知会变得异常敏锐,能‘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书里还画了一张图,一个人形,身上有很多线条,从脚到手,从腰到肩。
线条汇聚的地方,画了一个个小红点。
旁边注了两个字:力点。
‘力有起止,聚于一点。击其力点,四两可破千斤力’
林野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四两破千斤。
他以前以为这是武侠小说里写出来骗人的。
书翻到最后几页,从书页里掉出一张纸条。
纸条很窄,折了两折。
他从地上捡起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字,很秀气。
‘别让你妈知道我拿到书了。’
林野看着这张纸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字迹很清秀,笔画收得很紧,像是写字的人习惯把最后一笔往回勾。
林野沉思了一会儿。
苏晚晴的书写习惯好像最后一笔会往回勾一下,他见过苏晚晴写在课本上的字,尤其是‘晚’字非常明显。
对上了。
林野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纸条。
西红柿炒鸡蛋冒出的热气已经没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苏晚晴。
她到底是谁。
她怎么会在这本书里。
自己的妈妈,王老头,苏晚晴。
这三个人为什么会扯到一起?
林野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思考。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七岁,瘦,脸色有点白。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
双手还在微微颤抖,这是退潮的‘余波’
旧书里说,退潮的最后一天是入观的最好时机。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林野走到阳台,推开窗。
夜晚的风灌进,凉意让林野清醒。
他抬头看着天空,没有月亮。
林野站了一会,转身将那本书,铜钱和纸条一起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锁上。
林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才入睡。
他梦见自己站在海里,水没到胸口。浪过来的时候,他被托起来,能看见很远的地方。浪退下去的时候,脚底下的沙子就少一层,他一点一点往下沉。
沉到哪里,不知道。
林野第二天醒的很早。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五秒,然后猛然坐起。
不对。
他的身体感觉不对。
身体很轻,想卸了一副很重的枷锁,血液在血管里流速很快,他耳朵能听见嗡嗡声。
林野试着握拳,双手不抖了。
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很有力,充满了力量。
林野掀开被子跳下床,从书桌的抽屉拿出握力器,用劲攥了一下。
指针‘唰’的一下跳在五十八公斤。
林野记得上个退潮期结束,他最多握到四十二公斤。
涨潮了。
林野盯着握力计的指针,心跳得很快。
不是兴奋,是慌。
每次涨潮他都慌,像偷了什么东西,随时怕被人发现。
他放下握力计,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林野拿起来。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看了?”
林野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凉。
窗外,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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