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灯下豺狼,当面演戏
铁栏遮光,幽暗囚牢瞬间被笼上一层彻骨威压。
陆昭远立在牢门外,一身绣暗纹的月白锦袍纤尘不染,长发束起,眉目清俊雅致。
可那双眼底,没有半分少年温润,只剩居高临下的漠然,与猎手看着困兽的玩味轻鄙。
狱卒躬身垂首,不敢多言。
今夜能踏入这座镇狱重牢,皆是得了他专属手谕,无人敢拦。
铁门缝隙漏进长廊灯火,细碎光斑落在沈砚满身尘污的囚衣上,衬得他此刻落魄狼狈,形同废人。
陆昭远静静注视他片刻,薄唇轻启,声线轻柔,却字字淬冰:“世人都说你沈砚傲骨无双,沙场从无败绩。”
“如今落得经脉尽废、囚牢锁身,滋味如何?”
他缓步上前,指尖轻搭冰冷铁栏,姿态闲适,像是专程来观赏昔日战神跌落尘埃的惨状。
前世此刻,沈砚经脉撕裂剧痛缠身,心神崩乱,羞愤与恨意交织,必会怒目相向、厉声驳斥。
越是失态,越合陆昭远心意——唯有彻底碾碎他所有尊严,才能让朝野上下彻底忘记沈砚半生忠烈,只记得一个谋逆废将。
但此刻的沈砚,眼底无怒、无躁、无半分不甘。
他缓缓抬眼,面色苍白,唇色浅淡,连呼吸都轻缓微弱,一副受尽折磨、心气耗尽的颓然模样。
经一轮生死轮回,他早已看透此人伪善皮囊下的阴毒城府。
硬碰硬,是最愚蠢的自毁。
沈砚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大病初愈般的疲惫:“成王败寇,殿下运筹帷幄,是我技不如人。”
一句话,坦然认败。
没有顶撞,没有桀骜,没有半句辩解。
牢门外的陆昭远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今夜专程前来,本是预备好了听暴怒嘶吼、看困兽挣扎,等着沈砚失态失控,他便可以顺势定下“死性不改、逆反难驯”的定论,明日朝堂再加一重罪责。
可眼前的沈砚,颓靡、顺从,彻底没了昔日睥睨朝野的锋芒。
“倒是懂事。”陆昭远轻笑一声,语气轻蔑更甚,“看来这禁术脉改,倒是帮孤磨平了你一身反骨。”
他微微俯身,隔着铁栏,凑近沈砚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阴狠算计:
“沈砚,孤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明日早朝,当庭自承通敌罪责,废去你沈家世代军功勋位,当众向朝野请罪。”
“做得漂亮,孤留你一条残命,贬黜荒域,苟活余生。”
“若是依旧嘴硬……”
陆昭远话语一顿,眼底杀意乍闪即逝。
“孤不介意,让沈家满门,陪你一同殉葬。”
诛族威胁,赤裸裸摊开在黑暗之中。
这才是此人的真正杀招。
前世沈砚傲骨难折,宁死不认罪,最终不仅自身身败名裂、惨死荒域,连累沈家老小被扣上逆臣余孽的罪名,尽数流放惨死。
这是他前世最大的痛,最深的憾。
此刻威胁入耳,沈砚胸腔深处,骤然窜起一丝刺骨寒意。
但他面上神色未变,连指尖都未曾颤动分毫。
无人看见的袖中,他藏着苏沐的青铜虎符,指腹轻轻摩挲冰凉纹路,心底杀意沉寂蓄力。
他太清楚陆昭远的算计。
所谓“认罪留命”,从来都是骗局。
无论他明日是否俯首请罪,罪名已定、棋局已成。认罪,是自毁忠名、沦为天下笑柄,最后依旧难逃惨死;不认罪,便是连累满门,落得阖家覆灭。
进退,皆是死局。
前世他不懂,白白落入圈套,赔了自己,毁了宗族。
而今轮回重来,他早已看穿所有陷阱。
沈砚垂下眼帘,肩头微塌,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力与认命:“我……听殿下的。”
彻底服软。
全然妥协。
这副姿态,落在陆昭远眼中,再无半分威胁。
在他看来,昔日镇世大帅,终究是被绝境磨碎了骨气,再无翻盘可能。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陆昭远直起身,眉宇间尽是志在必得的得意。
忌惮多年的心头大患,终于彻底折戟沉沙,再无崛起之机。
他不再多留,转身拂袖,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居高临下吩咐狱卒:“看好他,明日破晓,带上朝堂。”
“别让这废物,提前死在牢里。”
话音落,脚步声渐行渐远,长廊灯火晃动,威压彻底散去。
厚重牢门彻底隔绝外界,囚牢重归死寂黑暗。
直到周遭彻底安静,确认陆昭远已然走远。
沈砚低垂的眼眸,骤然抬启。
那一身颓然认命的假象,瞬间剥落殆尽。
眼底没有半分疲惫,只剩冰冷彻骨的清明,与蛰伏待发的锋芒。
刚刚的顺从,是演给豺狼看的戏。
他绝不会认罪。
更不会让沈家重蹈前世覆辙。
抬手,掌心摊开,那枚青铜虎符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这是苏沐背叛的实证。
是他明日朝堂,撕开伪善假面的第一把利刃。
他今夜以死炼脉,赌命修复破损根基,换来微薄战力;今夜假意服软,卸下所有敌人戒备,换来布局时间。
七十二小时窗口期还在,他还有继续赌命变强的资格。
明日早朝,陆昭远要污他忠名、定他死罪、拿捏沈家。
苏沐要当庭举证、背主求荣、博取前程。
满朝文武要趋炎附势、落井下石、坐观他覆灭。
既然所有人都想借朝堂棋局吞掉他。
那他便顺势入局。
以自身为饵,以罪名为局,一局清算所有人。
沈砚背靠石壁,闭目凝神,继续微调体内刚刚修复的脉络,同时在脑海推演明日朝堂的最后一处变数。
前世他至死都未曾想通——陆昭远一介皇子,无权调动皇家禁术,是谁暗中为他提供禁术脉改的力量?
这个隐藏在幕后的第三人,始终未曾露面。
而就在他凝神推演的瞬间,漆黑囚牢的墙角,一缕极淡的黑雾,无声无息缠绕上了他的脚踝。
阴冷、诡异、无声无息。
无人察觉的暗处,一双藏于虚空的眼,已然盯上了他这轮回重生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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