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四年,秋。
戊戌政变后的北京城,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血腥气笼罩着,连秋风中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菜市口的鲜血已经被连绵的秋雨冲刷干净,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告密成风,人人自危。
那些曾经在茶馆里高谈阔论变法的读书人,现在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生怕哪句话说错,就被扣上“康党”的帽子。许多与维新派有过交往的官员,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每天晚上睡觉都不敢脱衣服,生怕哪天半夜步军统领衙门的番子就会踹开自家的大门。
然而,在这片恐怖的氛围中,白云观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因祸得福的意味。
高仁峒在政变前夜的果断切割,不仅让他成功地避开了这场政治风暴,没有受到丝毫的牵连,更让他在慈禧太后心中的地位更加稳固。老佛爷认为,这个道士不仅懂天道,更懂“规矩”。
“高道长,老佛爷说了,这几日京城里乌烟瘴气的,那些乱臣贼子闹得她老人家头疼。让你进宫去,给她老人家讲讲《南华经》,清清心。”李莲英的心腹太监来到白云观,传达了慈禧的口谕,语气中带着几分巴结。
高仁峒恭敬地领旨。
他知道,这是老佛爷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奖赏。在风暴过后,能被老佛爷叫去“清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心腹。
在政变后的大清洗中,李莲英的权力也得到了空前的膨胀。他不仅掌控了内廷,甚至开始把手伸向了朝政,许多官员想要保命或者升迁,都得走他的门路。而高仁峒,作为李莲英在宫外的“兄弟”,自然也是水涨船高,白云观的香火钱比以前翻了一番。
两人之间的利益捆绑,在鲜血的浇灌下,变得更加紧密了。
……
再次踏入紫禁城,高仁峒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
宫女太监们走路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神中充满了恐惧。红墙黄瓦之间,似乎还游荡着那些被处决的维新派官员的冤魂。
高仁峒在储秀宫为慈禧讲完经后,由一个小太监引路出宫。
路过太液池时,高仁峒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远远地望见,在太液池的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水榭。四面环水,只有一座桥与外界相连,桥头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御林军。
瀛台。
那里,囚禁着年仅二十七岁的光绪帝。
高仁峒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曾经在储秀宫外见过这位年轻的皇帝,看到过他眼中闪烁的抱负和无奈。他也曾听人说起,皇上在推行新政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而现在,这位大清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却成了一个失去自由、随时可能死于非命的囚徒。
“方丈,走吧。那边看不得。”小太监低声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高仁峒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神武门的时候,一个在角落里扫地的小太监突然直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
小太监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地将一张纸条塞进了高仁峒的袖子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宫墙的阴影中,动作快得像是一只老鼠。
高仁峒心中一惊,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在这深宫之中,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他若无其事地走出神武门,坐上了回白云观的马车。
直到马车驶出了一段距离,确认周围安全,连赶车的车夫都听不到他的呼吸声后,高仁峒才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
纸条很小,是撕下来的一角宣纸,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有些颤抖,墨迹也有些晕染,但依然能看出那种特有的、带着几分倔强的瘦金体风格。
“救朕。”
高仁峒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是光绪帝的笔迹!
他不知道这张纸条是怎么从戒备森严的瀛台传出来的,是买通了太监,还是用了什么别的法子?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这张纸条会交到他的手里?是因为皇上知道他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还是因为皇上已经病急乱投医,把任何一个能进出宫廷的人都当成了救命稻草?
但他知道,这张纸条,是一个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炸弹。
救朕?
怎么救?拿什么救?
他高仁峒不过是一个道士,一个靠着太后恩宠和李莲英提携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政治掮客。他有什么能力去救一个被软禁的皇帝?他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他在朝中的那些关系,在太后的屠刀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如果这件事被老佛爷知道了,不仅他要死,整个白云观三百多口人,都要给他陪葬!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高仁峒的手微微发抖,连带着那张纸条也在颤动。
他看着纸条上那两个字,仿佛能听到那位年轻皇帝在瀛台的冷雨中,发出的绝望的呼救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光绪帝那张苍白而忧郁的脸。
他同情这位皇帝,但他更害怕那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老妇人。同情,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是最廉价、也是最致命的东西。
高仁峒缓缓将纸条揉成一团,重新放入袖中。
回到白云观的丹房后,他屏退了所有人,包括刘诚印。
他点燃了一根蜡烛,火光在昏暗的丹房里跳跃。
他将那团纸条放在烛火上。
纸条瞬间被点燃,火苗吞噬了那两个充满绝望的字,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高仁峒看着那堆灰烬,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失去了一部分灵魂。
他不能救光绪,也不敢救。
但他将纸条上的内容,深深地刻在了心里。他知道,这笔账,迟早有一天要算的。皇权更迭,风水轮流转,谁能保证瀛台里的那位,就没有翻身的一天呢?
……
在白云观的东厢房里,高尾亨也感受到了政变后的肃杀气氛。
他调整了自己的情报策略。
既然维新派已经全军覆没,康有为和梁启超也逃到了海外,那么,继续关注变法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现在的目标,是慈禧太后的对外政策。
“政变后,清国朝廷的权力重新集中在慈禧太后手中。”高尾亨在笔记本上写道,字迹工整,“太后对变法的镇压,引起了西方列强的强烈不满。英国和日本甚至暗中协助康党逃亡。这使得太后对西方列强,尤其是对英国和日本,产生了极大的敌意。她认为,是洋人蛊惑了皇帝。”
高尾亨停下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相反,俄国在这次政变中表现得相对中立,甚至有些偏袒太后。喀西尼公使甚至私下向总理衙门表示了对太后训政的理解。这无疑会进一步加深太后对俄国的依赖。‘联俄制日’的策略,不仅不会因为政变而改变,反而会更加坚定。清国,正在一步步沦为俄国的附庸。”
高尾亨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他知道,帝国在远东的利益,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俄国人的势力正在满洲急剧扩张,中东铁路的勘测已经开始。
他必须想办法,破坏中俄之间的这种默契。
而高仁峒,这个在太后和俄国人之间游刃有余的道士,就是他最好的突破口。他已经观察高仁峒很久了,他知道,这个道士虽然贪婪,但并不愚蠢;他虽然依附俄国,但内心深处对俄国人充满警惕。
高尾亨走出房间,向高仁峒的丹房走去。
他要去找高仁峒“谈经论道”了。他要在这看似平静的茶桌上,投下一颗石子,看看能激起多大的浪花。
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
作者寄语: 新人求票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