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五年,冬。
北京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也要大。漫天的鹅毛大雪将整座四九城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要掩盖住这世间所有的污垢和血腥。
白云观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在难得一见的冬日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但在这片洁白之下,大清朝堂上的政治暗流,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污浊和凶险。
“己亥立储”。
这四个字,像是一阵比西伯利亚还要刺骨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慈禧太后在镇压了戊戌变法后,对光绪帝的怨恨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反而到了无以复加、刻骨铭心的地步。她认为光绪不仅背叛了她,甚至还想伙同康有为等人谋害她。她不仅将光绪软禁在瀛台,更试图彻底废黜他,另立新君,以绝后患。
端王载漪的儿子溥儁,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被太后钦点为“大阿哥”,实际上就是皇储,为正式废帝做准备。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李莲英冒着风雪,秘密来到了白云观。他没有坐轿子,而是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从后门悄悄溜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冰雪还要苍白,眉宇间透着深深的忧虑,连平时总是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发辫,此刻也显得有些凌乱。
“老弟,太后心意已决。”李莲英坐在丹房的火盆旁,搓着冻僵的双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神明,“端王、刚毅那些人,已经在暗中运作此事了。老佛爷连废帝的诏书都已经拟好了,就等着挑个好日子,祭告太庙,正式颁布了。”
高仁峒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没有喝。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表情。
他静静地看着火盆里跳跃的火苗,沉默了很久。那火苗在他深邃的眼眸中闪烁,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大哥,你觉得这事能成吗?”高仁峒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莲英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好说。朝廷里那些汉臣,像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他们,态度都很暧昧,甚至有些抗拒。但最关键的,是洋人的态度。”
李莲英凑近高仁峒,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恐惧。
“那些洋公使,对太后训政本来就不满。他们觉得光绪皇帝是个愿意接受西方文明的开明君主,而太后是个顽固不化的老太婆。如果太后真的废了皇上,只怕洋人会借机生事,甚至派兵干涉啊。”
高仁峒没有再问。
他明白,在废立这种终极权力博弈面前,自己的任何表态都可能引火烧身。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政治站队了,这是在拿身家性命做赌注。
他是一个道士,一个掮客。他的生存之道,是在各方势力之间寻找平衡,利用信息差赚取利益,而不是去决定谁来当皇帝。
他选择——沉默。在这个时候,不说话,就是最聪明的做法。
然而,他不表态,别人却不会放过他。
第二天,璞科第派人送来了一封密信。
信中的措辞很委婉,但意思却很明确,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大俄国对大清的内部事务不感兴趣,但如果大清的政局发生重大变化,可能会影响到中东铁路的修建和中俄密约的执行。大俄国希望,高道长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发挥应有的作用,确保两国的友好关系不受影响。
高仁峒看着这封信,冷笑了一声。
俄国人这是在警告他,如果光绪被废导致政局动荡,俄国人可能会借机撕毁密约,甚至采取更激进的行动来保护他们在满洲的利益。
他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只有两个字,笔画刚劲有力:
“不知。”
他将信交给信使,打发他走了。他知道,这两个字足以让璞科第明白他的立场:他不掺和。
就在信使离开后不久,高尾亨来到了丹房。
他依然是那副谦和的模样,穿着一身厚重的棉袍,手里拿着一本翻旧的《南华经》。
“高方丈,最近京城里风声鹤唳,方丈可曾听闻?”高尾亨在客座上坐下,看似随意地问道,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高仁峒微微一笑,将一杯热茶推到高尾亨面前。
“贫道是个方外之人,只知诵经炼丹,哪里懂得什么风声鹤唳。外面的风雪再大,也吹不进这白云观的丹房。”
高尾亨笑了笑,没有在意高仁峒的敷衍。
“方丈,在下听说,朝廷有意另立新君。不知这消息,是真是假?”高尾亨的目光紧紧盯着高仁峒,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甚至连高仁峒呼吸的频率都不放过。
高仁峒迎上高尾亨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无辜。
“高尾先生,这等国家大事,贫道如何知晓?先生若是感兴趣,不妨去总理衙门打听打听。贫道这里,只有经书和丹药。”
高尾亨叹了口气,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方丈,明人不说暗话。大日本帝国对大清的政局十分关注。如果太后真的废黜了光绪帝,那大清的未来,将充满变数。而这,对大日本帝国,对整个东亚的和平,都是不利的。我们不希望看到一个动荡的清国。”
高尾亨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方丈,您是一个聪明人。您应该知道,在如今这个局势下,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退路。大日本帝国,愿意做方丈的朋友。只要方丈愿意分享一些内廷的真实消息,大日本帝国定会有厚报。”
高仁峒心中一动。
高尾亨这是在向他抛橄榄枝,也是在向他开价。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第一次在“情报交换”层面上的互动,不再是之前那种虚与委蛇的文化交流。
高仁峒知道,高尾亨是想利用他来获取内廷的消息,同时也是在试探他对俄国的忠诚度。如果他透露了消息,就等于上了日本人的船。
“高尾先生的美意,贫道心领了。”高仁峒缓缓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只是,贫道确实不知道内廷的打算。先生若是想知道真相,恐怕只能静观其变了。这天下的棋局,不是贫道能看懂的。”
高尾亨见高仁峒不肯松口,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愤怒。
他站起身,微微鞠躬。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不打扰方丈清修了。告辞。不过,在下相信,方丈迟早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朋友。”
……
废立风波,最终并没有像慈禧太后预想的那样顺利进行。
两江总督刘坤一等封疆大吏的强烈反对,以及各国公使的联合抗议,让慈禧太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刘坤一甚至上奏称“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难防”,这让太后极为忌惮。
她虽然大权在握,但也不敢同时得罪全天下的汉臣和所有的洋人。
最终,废立之事被无限期搁置。溥儁虽然保住了“大阿哥”的头衔,但光绪帝依然坐在那张龙椅上,虽然只是一个被软禁的傀儡。
风波平息了。
但慈禧太后心中的怨恨,却没有平息,反而像火山一样在地下积聚。
她将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记在了那些洋人的头上。
如果不是洋人干涉,她早就把那个不听话的皇帝废了!是洋人,让她在全天下人面前丢了脸!
这股怨恨,像是一颗毒瘤,在慈禧太后的心里慢慢滋生,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天。
白云观的丹房里,高仁峒独自一人坐在火盆旁。
刘诚印在一旁添着炭火,火星劈啪作响。
“方丈,这废立的事,算是过去了吧?外面的风声好像小了些。”刘诚印问道。
高仁峒摇了摇头,看着火盆里明明灭灭的炭火,眼神深邃得可怕。
“过去?诚印啊,这只是个开始。这大清的病,是治不好了。”
高仁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预言般的冰冷。
“太后这次没能废成皇帝,心中的怨气一定会找个出口的。她不敢把怨气撒在刘坤一他们身上,因为她还需要他们来稳定地方。那她能把怨气撒在谁身上?”
刘诚印想了想,试探着问道。
“洋人?”
高仁峒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错。洋人。那些洋公使,这次可是把老佛爷得罪死了。老佛爷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她咽不下这口气。”
高仁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飞舞的雪花。
“你看着吧——不久之后,一定会出大事。这大清的天下,怕是又要见血了。而且,这次的血,会流得比戊戌年还要多。”
寒风呼啸着穿过白云观的庭院,发出凄厉的呜咽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泣。
高仁峒知道,一场比戊戌政变、比己亥立储更加猛烈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中,悄然酝酿。
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到来之前,为自己,为白云观,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风港。哪怕,这个避风港,是魔鬼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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