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水汽在“玄机阁”狭小的店堂里漫延开来。
涂山月半倾着身子,双紫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沈渡,等待着眼前这位“小沈大师”流露出惊恐、疑虑或震撼的表情。
然而,沈渡只是将左手从发烫的黑骨算盘上收了回来,从油纸包里拈起最后半块冷透了的素菜包子塞进嘴里,嚼得极慢。
“咕噜。”
咽下包子,沈渡抽出一张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指,眼皮抬都没抬:“没兴趣。”
涂山月那张绝美冰冷的脸瞬间僵住了。
她身后那两名腰杆笔挺、一身横练死士气息的黑衣护卫更是嘴角抽搐——自家大小姐亲自登门,奉上阴阳司梦寐以求的太古圣物《太古阴阳历》残卷,这小子居然为了半个冷包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给拒了?!
“沈渡,你知不知道这半册黄历意味着什么?”涂山月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声道,“三十年前昆仑惨案之后,这东西就成了绝响。只要你帮阴阳司推算这班死人列车的站点,这半册黄历就是你的!”
沈渡将纸巾揉成一团,极其精准地扔进三米开外的破竹篓里,这才慢吞吞地开口:
“第一,我不叫‘喂’,也不叫‘沈掌柜’,叫我沈大师,或者按潘家园规矩叫声沈小爷。”
“第二,那半册《太古阴阳历》上有一股极重的‘腐肉尸气’,这说明它是从某具至少千年道行的尸体嘴里拔出来的。我不嫌脏,但我嫌烫手。”
“第三……”
沈渡指了指墙上那面死死定格在“亥”字上的老摆钟,懒洋洋道:“我这人极度贪生怕死。能让我破例出手的,要么是五百万现款,要么是……能解我身上死局的真东西。阴阳司拿一张沾着死人口水的废纸就想套白狼,当我是王天成那种猪头脑的煤老板?”
“你——!”
涂山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身紧身皮衣被绷出一个极其惊心动魄的弧度。她自幼在青丘涂山氏长大,又是阴阳缉查司手握重权的特别巡查使,走到哪儿不是被人当成神仙供着?何曾见过这种油盐不进、死皮赖脸却又嚣张至极的市井无赖!
“啪!”
涂山月一拍桌子,修长的玉指按在紫檀木盒上,牙根痒痒道:“算盘归位,神煞认主。沈渡,你以为你还有退路?王天成花园底下那口井,是阴阳铁轨的‘镇枢漏斗’!你把湿尸打烂,把铅封破掉,等于强行把这班原本还要等七天的大不祥列车,提前勾动了轨距!”
“你身上那颗血算珠,就是列车的‘引魂响箭’。到了七月十五鬼节那天,车门一开,死煞之气第一个冲的就是你这个破店!”
此话一出,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无比的脚步声。
“嘿,小姑娘,说话别那么刺耳。这井是老子用黑铁重棺砸破的,死煞要冲,也得先过老子这关!”
一个粗犷沙哑的大嗓门轰然炸响。
门帘被一只宽厚如熊掌的大手粗暴地扯开,张猛背着那具几百斤重的黑铁重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身上还混着泥水与恶臭,一进门就自来熟地拽过一张马扎,大咧咧地往沈渡身边一坐,地面都跟着震了三震。
张猛斜着眼看了一眼涂山月身后的两名死士,嘿嘿一笑:“青丘涂山氏的杂毛狐狸?手伸得挺长啊,都伸到京城地界来管我们倒斗搬山的闲事了?”
两名黑衣死士眼中寒芒一闪,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软剑柄上。
“退下。”涂山月冷哼一声,美眸扫过张猛背上的重棺,“搬山脉三十二代传人张猛。听说你一个月前砸了洛阳阴司的古墓,被通缉悬赏了三千灵石,居然还敢在京城招摇过市。”
“通缉?那是他们放屁!”张猛猛地一拍大腿,粗声粗气道,“老子那是正儿八经的考古倒退!再说了,老子现在是沈兄弟的搭档,你动他试试?”
沈渡微微侧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张猛:“张大个,我和你好像五分钟前才在雨里道过别。谁跟你是搭档?”
“嘿嘿,沈兄弟,这你就生分了不是?”张猛挤眉弄眼,从脏兮兮的工装口袋里抠出两颗还有泥巴的熟花生,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刚才在后花园,你一指点破湿尸死穴,老子就看出来了——你这人路子野、心眼脏,算得比神仙还准。老子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一身蛮力加上皮实耐用!跟着你,不亏!”
沈渡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搬山一脉传人,表面看着像个狂暴蛮子,实则精明如猴,显然是看出自己卷入了极大的阴局,硬要凑过来分一杯羹。
涂山月冷笑一声,不再理会张猛,而是从怀里缓缓摸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泛着幽蓝色冷光的纸质票据。
票据的材质不像是人间的水墨打印,倒像是用某种鱼鳞般的薄膜裁切而成,上面用鲜血般刺眼的红字印着行文字:
【京城地下十七号线·中元特别疾行列车】
【始发站:平郊火葬场废井】
【终点站:未定】
【座次:无字等·凭票上车】
在票据的存根联上,赫然用古老的小篆写着一个名字——沈渡。
当这张车票亮出的瞬间,沈渡手腕上的黑骨算盘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止了震动,十八颗算珠死死锁住,发出一声清脆如冰裂的鸣响。
“半张车票。”
涂山月把车票压在紫檀木盒上,声音带着一抹不容拒绝的决绝:“这张票,是从三年前京城地铁施工坍塌的塌方层里挖出来的。票上写着你的名字,时间正是今年七月十五日,中元节子时。”
“沈渡,这不是阴阳司在逼你,是这趟车在‘通缉’你。这班列车不达终点,绝不停车。你如果不按正时推算出终点站,到时候整条地下十七号线,三十万夜班乘客,全部都要给你陪葬!”
店堂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张猛,此刻也收起了戏谑的神色,眼神凝重地盯着那张泛着蓝光的血字车票。
“凭票上车……”张猛咽了口唾沫,“这路数怎么这么像百年前北方民间传说的‘鬼搭车’?可这是整条地铁线路啊!谁特么能把整条地铁改造成阴阳死煞的法器?!”
沈渡冷眼看着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车票。
他缓缓伸出右手,两根修长的手指如利剪般探出,将那张车票夹了起来。
车票触手冰凉,隐隐透着一股刺骨的冰霜,可就在沈渡指尖碰到车票的瞬间,他胸口处那股原本被压制的奇寒,竟然诡异地消退了一分!
就好像……这张车票与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本就是一体两面。
沈渡收回手指,重新插回口袋里,眼神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
“涂山大小姐。”沈渡开口,语气依然听不出丝毫波动,“既然是请我破局,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涂山月凤眼一亮:“你答应了?”
“别高兴得太早。”沈渡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这半册《太古阴阳历》我现在就要拿走。第二,阴阳司在地下十七号线的所有监控权限,我要最高级别。第三……”
沈渡指了指旁边的张猛:“这憨货刚才把我店里的破茶几踩裂了,赔偿金五十万,由你们阴阳司买单。”
张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卧槽?兄弟!那破茶几哪里是我砸裂的!你特么敲诈阴阳司还带拉我垫背的?!”
涂山月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额头上青筋跳动。但为了拿到阴阳列车的终点站推算,她硬是咬着银牙忍了下来。
“好!成交!”涂山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钱半小时后打到你账上!但沈渡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七月十五子时之前你算不出终点站,本小姐亲自抽了你的骨头剥你的皮!”
“慢走不送。”沈渡连起都没起来,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涂山月狠狠刮了沈渡一眼,戴上鸭舌帽,带着两名死士摔门而去。
雨依然在下。
店堂里只剩下沈渡和张猛两个人。
张猛凑到茶几旁,看着那半册《太古阴阳历》和蓝光车票,砸吧着嘴:“沈兄弟,你真打算去搭那班死人列车啊?那可是整条地下十七号线!真要是出事,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沈渡将半册黄历拿了起来,翻开了。
黄历的上,没有吉凶宜忌,只有用鲜血画着的一幅极其古怪的地图——那是一条如巨蟒般蜿蜒在京城地下的轨道,而在轨迹的终点,画着一扇巨大的青铜重门。
门缝里,隐隐露出半只冰冷无情的巨大眼睛。
“张大个。”沈渡合上黄历,淡淡问道。
“啊?”
“你懂不懂怎么开地铁?”
张猛直接愣住了:“啥?老子是倒斗搬山的!你问我会不会开挖掘机我还行,开地铁?那特么是技术活儿啊!”
沈渡站起身,将黄历和车票一并塞进怀里,系紧了青衫的扣子,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玩味而又冷酷的光芒。
“不懂没关系。”沈渡拍了拍手腕上的黑骨算盘,“七天时间,够你学会了。”
“因为到了那天……开车的司机,只能是活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