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园的暴雨砸得街角垃圾桶砰砰作响。
“玄机阁”破店里，空气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沉默。
张猛保持着一只脚踩在马扎上的豪迈姿势，嘴角正剧烈地抽搐着。他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看了看沈渡那张清秀绝伦却又极其认真的苍白俊脸，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抓惯了重棺、布满老茧的大手。
“沈兄弟……你刚才说什么？”张猛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耳朵进水了，“你让我去开地铁？开那玩意儿需要考A类驾驶证！还得通过地下安检考核！老子被阴阳司悬赏了三千灵石，你让我去考安检？！”
沈渡甚至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推开后门，走进了狭小潮湿的后厨，拿出一只略微破口的瓷碗，往里面倒了半碗白开水。
随后，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在黑骨算盘上一弹。
“嗒。”
一颗乌黑的算珠微微一颤，一道微不可察的清气落入水碗之中。
沈渡将水碗端出来，往茶几上一放：“喝了。”
张猛警惕地嗅了嗅：“这啥？你别以为拿碗白开水就能把老子打发去当铁道员！老子堂堂搬山传人，倒过楚王墓，砸过阴司棺，你让我去学踩刹车划轨道？传出去老子在倒斗界还怎么混？！”
沈渡双手插在长衫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降温了”：
“第一，你刚才强拆战国古井，尸煞入体，三穴已被阴毒堵死。半小时内不解，你的下半身就会像那具湿尸一样，先从下体开始溃烂呈黑水。”
“第二，那班死人列车运行在阳世与阴司交界的‘盲轨’上。死人踩不动煞车，活人顶不住阴煞。你天生‘搬山纯阳体’，背着黑铁重棺能镇住三千阴煞，是全京城唯一一个坐在司机室里不会被当场吹成风干腊肉的人。”
“第三……”沈渡眼皮一抬，“阴阳司给的五十万赔偿，扣除我的破茶几费，剩四十八万。去培训班包过班的学费，我出。”
张猛倒吸一口凉气。
他猛地一摸自己的大腿根，果然发现一股刺骨的寒意正顺着双腿往上钻，甚至连肚脐眼周围都隐隐泛起一层黑紫色的斑点！
“卧槽！这***老尸居然跟老子玩阴的？！”
张猛再不敢硬气，端起那碗白开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说来也怪，那碗普通的水一下肚，一股暖流瞬间如猛虎下山般冲向他的四肢百骸，下半身的麻木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肚脐上的紫斑眨眼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张猛打了个响亮的大嗝，吐出一口黑色的凉气，整个人神清气爽。
“牛逼！”张猛一拍大腿，看向沈渡的眼神又变了变，“沈兄弟，你这医煞合一的手艺，绝了！”
“所以，去不去？”沈渡收起碗，语气淡淡。
张猛抹了把嘴，抓了抓后脑勺，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纠结又有些滑稽的表情：“去是可以去……可关键是，老子连科目一都未必考得过啊！老子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你让我记地铁控制台那几十个英文按键？！”
“不需要你记。”
沈渡走回太师椅前坐下，顺手将那半册泛黄的《太古阴阳历》和蓝光车票叠在一起，“大六壬占断，九宫八卦对应控制台。上车之后，我发指令，你按按钮。让你踩煞车你就踩煞车，让你拉手刹你就拉手刹。”
张猛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豪气干云：“这就简单了！不就是充当你的肉体挂挡杆嘛！包在老子身上！不过咱们说好啊，那四十八万不能白扣，这七天老子的吃喝拉撒，你全包了！”
沈渡扫了他一眼，指了指后厨那袋五十斤装的大米和半桶花生油：“后厨有米，自己做。洗碗一次折抵一百块住宿费。”
张猛：“？？？”
感情老子不仅是司机，还是免费的家政保姆？！
半小时后，阴阳司的效率极其惊人。
“叮！”
沈渡那台淘汰了几年的破旧智能手机猛地弹出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您尾号8848的账户于08月12日完成转账，到账金额人民币：500,000.00元。备注：阴阳缉查司特别事务拨款。】
与此同时，店门再次被敲响。
一名穿着阴阳司特勤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干练青年推门而入，双手递上了一台极其厚重、边缘包裹着防爆钛合金的黑色平板电脑，以及一套精致的地下十七号线员工制服——甚至连胸牌都做好了，上面赫然写着：地下十七号线·实习驾驶员·张大猛。
张猛凑过去看了一眼胸牌上的照片，嘴角狂抽：“卧槽？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老子昨晚在路边吃烧烤光着膀子喝啤酒的照片，怎么被他们搞上去了？！”
制服胸牌上的照片里，张猛正满脸通红地啃着大羊肉串，眼神呆滞，滑稽至极。
特勤人员面不改色，恭敬地对沈渡说道：“沈大师，这是涂山巡查使交代交接的物品。平板电脑里包含了十七号线全线四十七个站点的实时监控、地下电力分布图以及三十年前塌方事故的绝密档案。最高权限已为您开启。”
沈渡接过平板，屈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在眼前闪烁，而在最深处那一层被红框标注的“废弃盲段”里，监控画面却全是刺耳的雪花点，偶尔闪过一两道诡异的黑影。
“知道了。替我转告涂山月，把十七号线今晚亥时到明天卯时的所有试运行班次全部取消。”沈渡淡淡道。
特勤人员微微一愣：“取消试运？沈大师，这需要省城运管局的审批……”
沈渡眼皮都没抬，直接将平板往案头一放：“不取消，今晚进去的试运工程师，明早就会变成跟王天成家后花园一样的干尸。去不去审批，随你们。”
特勤人员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躬身：“是！我这就去汇报给涂山巡查使！”
说完，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玄机阁。
老店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张猛拎着那套蓝色制服，放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大号的蓝精灵。
“沈兄弟，”张猛坐在马扎上，好奇地凑到沈渡身边，“趁现在有空，你给哥们透个底。这半册《太古阴阳历》里，到底写了啥？那班死人列车，到底是干嘛用的？”
沈渡翻开了怀里的黄历残卷。
破损的兽皮纸页在幽黄的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沈渡修长的手指划过黄历那幅如巨蟒般缠绕的地图，停在了最深处那一扇刻着绝密青铜重门的终点上。
“大六壬有言，天地为局，阴阳为轨。”沈渡语气低沉，“凡人以为地铁只是穿行于城市地下的交通工具。却不知道，京城地下十七号线在三十年前修建时，无意中挖穿了一条太古时期就存在的‘地脉龙煞’。”
“当年施工方为了镇住地脉，请了高手在底下强行埋了四十九根‘青铜镇地钉’。但三十年前的那个亥时，有人拔走了最关键的一根镇地钉。”
张猛倒吸一口凉气，指着黄历上的龙形轨迹：“拔走镇地钉？那底下岂不是……全乱套了？！”
“不仅乱了。”沈渡黑眸深邃如海，“缺失了镇地钉，地脉煞气无处宣泄，在地下积聚了整整三十年。阴阳司以为这趟列车是偶然出现的邪祟，却不知……这班列车，是有人专门花了三十年时间，用无尽阴煞炼制出来的一柄‘撞关锤’。”
张猛听得毛骨悚然：“撞关？撞什么关？！”
沈渡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一颗刚刚归位的血色算珠。
算珠温热，里面隐隐传来一股与地下龙脉同频的微弱脉动。
“撞开那扇青铜重门。”沈渡轻声说道，“门后……锁着三十年前，死在昆仑山上的那些人的——真正尸身。”
张猛眼皮狂跳，刚想再问什么，沈渡突然把平板电脑往他怀里一塞。
“行了。第一课开始。”
沈渡指着平板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几百个仪表盘和英文参数，语气冷酷得不带一丝温度：
“给你两个小时，把地下十七号线四十七个站点的紧急制动阀位置、气压阀调节比以及电闸切断顺序，全部给我背下来。”
张猛看着屏幕上那比天书还复杂的电路图和英文代码，整个人如遭雷击，哀嚎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沈兄弟！求求你了！你还是让那战国湿尸把我咬死算了吧！老子当年看盗墓贼绝技《搬山填海诀》都没这么痛苦过啊！这特么是折磨人啊！”
沈渡甚至懒得看他一眼，靠在太师椅上半合双眼，语气慵懒而悠然：
“背错一个，今晚晚餐扣除红烧肉一块。”
“背错三个，洗碗折抵费翻倍。”
“背错五个……今晚你自己睡后花园去。”
张猛暴跳如雷地翻身坐起，一边疯狂揉着头发狂念英文，一边对着屏幕大骂：“操！沈渡！你特么比我们搬山派的死硬掌门还要变态！”
暴雨敲打着窗棂。
破旧的玄机阁内，摇摇晃晃的铁扇下，一个抓狂的搬山汉子正在挑灯夜读地铁驾驶指南，而一旁青衫如雪的年轻人，则静静抚摸着算盘，冷眼注视着那张通往未知的血色车票。
离七月十五鬼节，还有最后的六天。
而地下的巨兽，已然露出了冰冷而血腥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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