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后,七月十四,中元节前夜。
深夜十一点半,京城地下十七号线,平郊火葬场废弃段。
这一带早在十年前就因规划调整被整体封停,荒草沿着破败的轨道一直蔓延到不见天日的隧道深处。冷风从幽深无底的隧洞里呼呼刮过,发出如妇人啼哭般的呜咽声。
“撕拉——”
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荒凉的死寂。
施工围挡被粗暴地推开,走出来两个身材迥异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年轻人一身青色棉麻长衫,手里撑着一把泛黄的油纸伞,走在泥泞的轨道边沿鞋履不沾半点脏污,神情闲适得像是来郊游小憩。正是沈渡。
而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魁梧如黑熊般的汉子。
这汉子穿着一身明显小了一码的蓝色地铁司乘制服,肩膀处被魁梧的肌肉绷得死紧,背上却极其不和谐地用粗麻绳捆着那具数百斤重的黑铁重棺。
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他的脖子上还煞有介事地挂着那张带有一张“啃羊肉串照片”的实习驾驶员胸牌。
正是被死记硬背折磨了整整六天的张猛。
“沈兄弟……不,沈指导。”张猛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哈欠连天,嘴里还在魔怔般地嘟囔着,“开门按绿色闪烁键,气压值维持在4.5到5.0,遇见红灯先踩三秒缓刹再拉手刹……操,老子这辈子没这么拼过命,背九奥数公式都没这么用心!”
沈渡停下脚步,在伞檐下微偏过头,指了指隧洞上方安装的打卡考勤机:“挺好。那去打卡吧。”
张猛一愣:“啥?这破荒郊野外、长满苔藓的废弃隧道里,还有考勤打卡机?!”
沈渡下巴微抬。
借着隧洞口微弱的月光,只见隧洞上方悬挂着一个极其诡异的考勤打卡盒。盒子通体漆黑,是用沉香木雕刻而成,打卡槽里露出的不是液晶屏,而是一张沾满鲜血的黄纸。
打卡机的上方,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死煞考勤。
“这是当年十七号线施工时,工头为了压住地下邪祟,特意设下的‘阳人定魂桩’。”沈渡淡淡道,“凡是夜班进去的工人,都得把印有自己指纹的符纸塞进去打卡,让地脉认准活人的阳气。今晚这趟车是死煞列车,你想上车掌舵,得先让打卡机认下你的‘阳骨’。”
“靠!这还不简单?看老子的!”
张猛大咧咧地上前,抬起手就准备往那打卡槽里按指纹。
然而,手还没碰着打卡机,那木盒里突然冒出一股刺鼻的浓烈腥臭!
“嗷呜——!”
一声凄厉的厉鬼尖哮从木盒深处炸响!紧接着,一只长满密密麻麻黑色白毛、长着丈许长黑指甲的枯瘦鬼爪,猛地从打卡槽里刺了出来,直抓张猛的咽喉!
变故突生!
这哪里是考勤机,分明是被地下的死煞侵蚀、盘踞了数十年的“贪婪残怨”!它贪图活人一口阳气,只要有人伸手打卡,就会被瞬间吸干脑髓!
“我干你大爷的死鬼!”
张猛眼都不眨一下,甚至连腰间的飞钩都没拔。
他眼中狠辣之色暴涨,身子顺势一猫,背部猛地发力——
“呼——!”
背上那具数百斤重、刻满太古镇煞符文的黑铁重棺,带着狂暴绝伦的破空呼啸,像一道黑色的陨石般,由下而上轰然顶向了隧洞上方!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地底炸开!
那只长满黑毛的厉鬼爪子还没来得及摸到张猛的一根毫毛,就被数百斤重的黑铁重棺硬生生撞成了肉饼!连带着那只雕花沉香木打卡盒,也被这简单粗暴的一击直接砸得稀碎,化作漫天齑粉!
“咔嚓!”
重棺归位,张猛稳稳落地,拍了拍灰尘,黑着脸骂道:“妈的,想偷袭老子?老子这具重棺里装的是楚王墓里镇了三千年的玄铁!管你什么鬼打卡机,给老子碎!”
沈渡靠在伞柄上,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张大个。”沈渡轻叹一口气。
“啊?”张猛得意洋洋地回头。
“阴阳司让你来打卡,是让你注入阳气激活地轨。你直接把考勤机给砸碎了……现在地脉失衡,车提前来了。”
沈渡的话音刚落——
“呜——!!”
一阵令人牙酸、仿佛来自幽冥地狱深处的火车汽笛声,毫无征兆地在隧洞最深处响彻天际!
整个地底隧道剧烈震颤起来!
轨道两旁沉积了数十年的尘土飞扬而起,气温在短短半秒钟内急剧下降,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白森森的冰霜!
极其浓郁的阴煞之气从隧洞里如决堤的洪流般狂涌而出!
“咔哒、咔哒、咔哒……”
伴随着冰冷刺骨的金属撞击声,一列浑身缠绕着碗口粗铁链、车厢泛着冰冷幽蓝光芒的死人列车,犹如一头破开幽冥的巨兽,呼啸着从隧洞深处缓缓滑行而出!
列车的车头不是现代化的流线型设计,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度诡异的青铜兽首造型!两盏车头灯散发着惨绿色的荧光,穿透了重重迷雾。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列车车厢两侧的玻璃窗后,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惨白的人脸!那些人脸没有五官,只有漆黑的空洞,正死死盯着轨道旁的沈渡与张猛!
“卧槽……”
张猛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握紧了背上的重棺麻绳:“沈兄弟,你管这叫‘试运行列车’?!这特么分明是通往太山地狱的末班车啊!”
“嗒。”
列车在两人面前缓缓停稳。
最前方的驾驶室铁门“嘎吱”一声自动开启,露出了里面幽深漆黑的控制台。
然而,车门刚开,一股极其毒辣的寒风便扑面而来!驾驶室的座椅上,正端坐着一具身穿旧时代制服、双眼淌着两行黑血的干枯尸体!
那干尸手持刹车闸,转过咔咔作响的脖子,张开满是黑齿的嘴,发出尖锐刺耳的怪笑:
“活人……鲜血……凭票……上车……”
干尸抬起枯柴般的手掌,化作一道漆黑的爪影,带着漫天阴风直扑张猛面门!
“这地儿是老子的驾驶座!给老子滚远点!”
张猛被折磨了六天,心里本就憋着无穷的怒火,此刻见这死鬼居然敢跟自己抢“司乘宝座”,顿时凶性大发!
他身形如闪电般向前一蹭,蒲扇般的大手带起一股撕裂空气的狂风,反手一记巴掌狠狠抽在了干尸的脸颊上!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在驾驶室内炸开!
那具修罗恶鬼般的干尸直接被这一巴掌抽得在空中旋转了七百二十度,“轰”的一声重重砸在控制台上,满嘴的黑牙当场碎了一地!
“你……你特么……”干尸直接被打蒙了,淌着黑血的眼眶里写满了怀疑人生的震撼。
它在这条废弃盲轨上盘踞了三十年,吸干了不知多少误入此地的冤魂厉鬼,何时见过如此不讲道理、上来就甩大巴掌的狂暴活人?!
“你什么你!”
张猛一把薅住干尸的领口,像拎小鸡一样将它从驾驶座上拽了下来,单手掄起往车厢外一扔!
“轰!”干尸被重重砸在地板上。
张猛拍了拍手,大咧咧地往那张冰冷的驾驶座上一坐,将背上的黑铁重棺“砰”的一声砸在控制台旁,把整个车头震得微微一晃。
他扭头冲着车门外的沈渡一咧嘴,露出一口灿烂的白牙:
“沈指导!驾驶室清理完毕!乘客沈渡请上车,本班列车即将发车!”
沈渡站在车门外,看着被张猛一巴掌抽傻、瘫在地上怀疑鬼生的干尸,又看了看大咧咧坐在驾驶席上的张猛,揉了揉太阳穴。
“张大个。”沈渡迈步走进驾驶室,顺手将油纸伞靠在控制台旁。
“咋了沈指导?”
“搬山一脉的绝学,就是教你用巴掌跟地煞谈判的?”沈渡语气淡淡。
张猛嘿嘿一笑,粗声粗气道:“我们搬山派祖训有云:能用砖头解决的不用飞钩,能用巴掌解决的不用咒语!管它什么死煞活煞,挨了老子一巴掌,都得听话!”
就在这时,车厢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广播杂音:
“滋……滋滋……”
“地下十七号线……中元特别疾行列车……已到站……”
“请持有‘无字车票’的乘客……准备归位……”
广播声中,沈渡怀里那半张泛着幽蓝色光芒的血字车票,突然飘飞而出,自动贴在了驾驶室主控台中央的一个古怪凹槽里!
“嗡!!”
主控台上,原本漆黑的数百个仪表盘瞬间亮起了猩红色的光芒!
整列死人列车猛地一震,车厢外那成百上千道没有五官的影迹同时发出尖锐的呼啸,疯狂地朝着后方车厢涌入!
沈渡从怀里掏出那半册《太古阴阳历》,翻开,漆黑的瞳孔落在了上面闪烁着血光的篆文上。
“张大个。”沈渡缓缓开口,语气冰冷如刀。
张猛神色一肃,双手死死按在了制动闸上:“到!”
“气压阀推到六格,绿灯亮起三秒后拉动总闸。”沈渡指尖在黑骨算盘上一弹,“第一站——平郊死人坟。我们要去接第一批‘乘客’了。”
张猛大吼一声:“好咧!走着!”
“轰隆!!”
黑铁重棺散发出滔天镇煞红光,死人列车带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如一头脱困的太古巨兽,狂暴地撞开前方的重重迷雾,呼啸着冲入了深不见底的幽冥隧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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