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好茶,碧螺春,冒着热气。陆衍没喝。他在死人堆里待过,知道笑面虎最咬人。
钱员外是个胖子,穿绸缎,戴方巾,见了陆衍笑眯眯的。
"小兄弟贵姓?"钱员外端着茶碗,吹了吹。
"免贵,姓陆。"
"陆兄弟从哪来啊?"
"北边。"陆衍说,"遇上流寇,同行的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钱员外"哦"了一声,小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那陆兄弟身上这件号衣......"
"死人身上扒的。"陆衍面不改色,"不穿冻死。员外要是觉得晦气,我这就脱了。"
钱员外笑了,摆了摆手:"不必不必。乱世嘛,活命要紧。"他顿了顿,"只是听说,王婆给了陆兄弟一包银子?"
来了。
陆衍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婆那种人,前脚给银子后脚就能卖他。但他不慌。
"王婆心善,见我可怜,赏了几个盘缠。怎么,员外还管这个?"他说,"怎么,员外府上周济流民,还不许旁人施舍?"
钱员外脸上的笑淡了些。他盯着陆衍看了两息,忽然又笑了:"陆兄弟好口才。这样吧,天色不早了,今夜就在敝处歇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这是扣人了。行吧,鸿门宴还带过夜的。
陆衍没拒绝。他现在打不过四个家丁,硬来是找死。
他被安排在厢房,门口有人守着。窗户钉死了,门从外面落了锁。陆衍试了试门——纹丝不动。他在心里骂了句娘。
陆衍在屋里转了一圈——土墙,不厚,但挖洞要工夫。房梁是木头的,能上去,但出不了屋顶。
面板弹字:【警告:当前处于软禁状态。建议:等待时机。】得,这是把他当副本小怪关了。
他等。急也没用,先养足精神。
等到后半夜,外面忽然炸了锅。火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有人喊"走水了"——马棚方向着了火,浓烟滚滚,人喊马嘶。
门口的家丁骂了一句:"直娘贼,怎么看的马!"
脚步声跑了两个,只剩一个。
陆衍等的就是这个。
他从床上摸起枕头,走到门边,隔着门"哎哟"了一声。
"嚎什么丧?"门外的家丁没好气。
"肚子疼......劳驾,给碗热水,疼死我了......"
家丁骂骂咧咧地开了锁,推门进来——迎面一个枕头砸过来,陆衍的膝盖顶在他小腹上。家丁弯下腰,陆衍一掌劈在他后颈,人软了。
他捡起家丁的棍子,又摸出自己的断门栓和柴刀,翻后窗走了。
钱员外家他不熟,但镇子的布局他白天看过——主街中间是仁安堂药铺,药铺后墙挨着一条排水沟,能通到镇外。
他贴着墙根走,专挑黑的地方钻。拐过两个巷口,他忽然停住了。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钱员外的人——钱员外的家丁穿布鞋,走路拖沓。这个脚步轻,落点准,是练家子。
陆衍没回头,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也快了。
他拐进一条巷子,跑了起来。身后的脚步也跑了起来,不紧不慢,跟猫逗耗子似的。
仁安堂的招牌就在前面。药铺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光。
陆衍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气。
药铺里点着一盏油灯。柜台后面缩着个白胡子老头,吓得浑身发抖。柜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穿一身青布棉袄,头发束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把雁翎刀。刀上有血,顺着刀槽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洼。
地上躺着两个人,穿黑衣,蒙着脸,一动不动。
女子听见门响,刀没动,头转了过来。
陆衍和她对上了眼。
那是一双很冷的眼睛。不是装出来的冷,是见过死人的冷。
"你是谁?"女子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跟刀背敲在骨头上似的。
"路过的。"陆衍举起双手,"外面有人追我,躲一下。"
女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流寇号衣和军靴上停了一瞬。
"流寇?"
"穿流寇衣服的不一定是流寇。"陆衍说,"就像穿官兵衣服的,也不一定是官兵。"
女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就在这时,地上一个蒙面人忽然动了——装死。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朝女子后心扎去!
"小心!"陆衍喊。
喊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喊这一嗓子可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但嘴比脑子快——跟在死人堆里给人合眼一样,他控制不了。
女子比他快。她回身,雁翎刀一划,短刀飞了,那人手腕上多了一道血线。女子一脚踩在他胸口,刀架在他脖子上。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这女的是个狠人。一刀一个,眼睛都不眨。
"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女子手上加了一分力,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说。"
"是、是王将军的人......好汉饶命......"那人哆嗦了,"将、将军说了,那女的要活的......男的,杀了......"
陆衍心里一沉。
王将军。王自用。流寇首领。
他们是冲这个女子来的。
女子的刀又近了一分:"你们来了多少人?"
"十、十几个......都在镇上......"
女子一刀把他打晕,抬头看向陆衍。
陆衍这才觉出疼来——掌心被锈钉划的那道口子,跑了一夜又动了手,早裂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柜台上洇开一小片。
柜台后面的白胡子老头忽然不抖了。他看了一眼陆衍的手,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蒙面人,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药箱,蹭过来,抓住陆衍的手腕。
"坐、坐下。"老头声音还在抖,手却稳了,"锈钉上的伤,不清理要烂的。"
他用烧酒冲了伤口,又敷上一层黑糊糊的药膏,拿布条缠了。动作麻利,跟换了个人似的。
陆衍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冒出一句:老牧师了属于是。
"多谢。"他说。
老头摆摆手,缩回柜台后面,又开始抖了。
"你方才说,穿官兵衣服的不一定是官兵。"女子忽然开口,"你知道什么?"
陆衍抬头看她。这个女子,一个人放倒了三个蒙面人,刀法快得他没看清。
面板弹字:【是否消耗5财富值扫描目标?】
【财富值:8】
"扫。"
【扫描中......目标:周秀棠(化名)。武力:91。智力:78。身份:???(信息不足,需进一步接触)】
91。陆衍的手一紧。他自己30,差了三倍。这意味着她想杀他,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退也没用。
他盯着面板上那个91,脑子转得飞快。她不是流寇,也不是钱员外的人——那些蒙面人要杀他、要活她。敌人的敌人。但"敌人的敌人"不等于朋友,他得先活过今晚。
他深吸一口气,把"怕"字咽回去。怕也没用,人家刀比他快三倍。
"我知道的不多。"陆衍说,"但我知道三天后有人要打西门。"
女子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攻城图。"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雪地上咯吱响。还有人压低了嗓子说:"人在药铺里!将军说了,那女的要活的,男的,格杀勿论!"
周大夫在柜台后面发出一声呜咽。
女子收刀入鞘,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外面,回头对陆衍说:
"会用刀吗?"
"会一点。"陆衍握紧了柴刀。他没说的是,他那一点,在91面前跟不会差不多。青铜跟王者的区别,属于是。
"跟紧我。"女子推开门。
门外火光一闪,三把刀同时劈了进来。
女子雁翎刀一横,"铛"的一声架开两把,第三把被她一脚踹在手腕上,刀飞了。她整个人像一阵风卷出去,雪地里跟着多了两声闷哼。
陆衍没闲着。一个蒙面人从侧面绕过来,刀直奔他面门。他往旁边一滚,柴刀胡乱劈出去,砍在那人腿上。那人惨叫一声跪下,陆衍抄起断门栓,照脑袋补了一下。
热的血溅在他脸上。
他杀过人了。昨晚是第一个,今晚是第二个。胃又开始翻,但他咽回去了。手在抖,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疼意让他清醒了些。
"走!"女子已经放倒了四个人,回头喊他。
两人沿着巷子向北跑。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像一条火龙,在雪夜里蜿蜒。
陆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跟灌了铅似的。掌心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整条手臂开始发麻,眼前偶尔发黑。他咬着舌尖,血腥味让他保持清醒。女子在前面,脚步稳得很,连呼吸都没乱。
"你到底是谁?"陆衍边跑边问。
"周秀棠。"她头也不回,"你呢?"
"陆衍。"
"陆衍。"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记这个名字,"你那攻城图,带我去看。"
面板弹字:【财富值:3】
【新手任务:存活三日。剩余时间:两日二十三时辰。】
【成就:首次救人。奖励:1财富值。】
【财富值:3→4】
陆衍咬着牙,踩着齐脚踝的雪,跟了上去。
女子忽然在一堵残墙前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攻城图在哪?"
"镇外老槐树洞。"
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陆衍头皮发麻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穿的这件号衣,是死人的皮。穿了它,丙字队的人见了你,不会问话,只会补一刀。"
陆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流寇号衣,又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火把。
"那你呢?"他问,"你为什么不杀我?"
周秀棠没回答,转身拐进一条死巷。她蹲下身,一把掀起墙角破板车上的草席——车板底下是个菜窖,黑洞洞的口子。
她先跳下去,回头看他。
陆衍没犹豫,跟着跳了。
菜窖不深,半人来高,堆满了白菜萝卜。周秀棠把车板拖回原位,光从板缝里漏下来,细细几条。
头顶脚步声跑过,有人骂了几句,渐渐远了。
陆衍靠在土壁上,刚松了口气,周秀棠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盯着掌心那道被锈钉划的口子。
伤口周围发黑,边缘泛着青紫色。
"什么时候伤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前天夜里。"
周秀棠没说话。她从衣襟上撕了条布,三两下缠在他掌心,勒紧,打了个结。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瞬。很凉,但没有松开。
陆衍愣了一下。她已经收回手,别过脸去。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伤。"她说,"锈钉入肉,又碰了死人——会要命的。"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会下雪。但陆衍看见她缠布的手紧了一下。
陆衍低头看着缠好的手,又看了一眼面板。
面板安安静静,什么也没弹。
但他掌心那道伤口,正在一跳一跳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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