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窖里黑得很,只有板缝漏下几丝雪光。空气里是白菜腐烂和泥土的味道,潮冷,吸进肺里跟刀子似的。陆衍靠在土壁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跟擂鼓似的。掌心的伤口在发烫,整条胳膊都是木的。
头顶脚步声跑过。
"那边!追!直娘贼,跑不远!"
"看见没有?"
"往南了!"
火把的光从板缝里晃过去,一条一条扫过菜窖的土墙。陆衍靠在土壁上,捂住嘴,把喘气声压到最低。
周秀棠蹲在他对面,雁翎刀横在膝上,眼睛盯着车板。雪光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冷得像铁。
脚步声远了。
但没全远。还有人在巷子里搜,踢门声、骂娘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陆衍活动了一下手指,布缠得紧,但不影响握东西。周秀棠的手艺和她的刀一样利落。
他没道谢。菜窖里不是客套的地方。他开始想正事。
他摸了摸怀里——半块糠饼,一块腰牌,一张攻城图。还有个钱袋,药铺里那个被他砍断腿的蒙面人身上摸的,当时手忙脚乱塞怀里,还没来得及看。
他把钱袋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的。
解开绳口,倒在手心——几块碎银,一小把铜钱。他掂了掂,约莫三两出头。
面板弹字:
【检测到银两。是否兑换为财富值?】
"兑换。"
【兑换成功。财富值:4→7】
六两。
陆衍看着那个数字,心里踏实了半分。不多,但够干一件事。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周秀棠。
她蹲在那里,跟一尊石像似的,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雁翎刀横在膝上,刀刃上的血干了,在雪光下发暗。
武力91。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91是什么概念?他30,粥棚那个刀疤脸估摸着80上下,91就是能把他俩一块儿打了还不带喘的。
她的身份上次显示"信息不足"。两人一起逃过命、躲过菜窖,面板该有数据了。
两人一起逃过命、躲过菜窖,面板该有数据了。
陆衍深吸一口气。
"面板,扫描她。"
【目标:周秀棠。扫描需消耗5财富值。是否确认?】
五两。
陆衍的嘴角抽了一下。五两银子,够他在这种灾年买两石米,养活十几口人一个月。但他没犹豫太久——一个武力91的人藏在身边,不知道来路,比花五两更要命。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钱省不得。五两买个安心,这波不亏。
"确认。"
【扫描中......】
【目标:周秀棠(化名)】
【武力:91】
【智力:78】
【身份:曹变蛟养女(隐藏)】
【忠诚度:??(无法扫描)】
【财富值:7→2】
陆衍的手指顿了一下。
曹变蛟。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曹变蛟,曹文诏之侄,明末数得着的悍将,崇祯七年正在辽东跟清军死磕。他的养女,怎么会出现在山东一个破镇上?还被人追着杀,追她的人一口一个"那女的要活的"?
信息量太大,他脑子转了三圈才消化。
"你脸色变了。"
周秀棠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陆衍抬头,发现她正盯着他,眼睛眯起来了。
"有吗?"陆衍面不改色。
"有。"她说,"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变了。像在算账。"
陆衍心里暗叫厉害。这女人不光刀快,眼也毒。
他笑了笑:"看见美女,眼神变一变很正常。不变的那是太监。"
周秀棠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她握刀的手松了一分——不是放松警惕,是确认了他没有恶意之后的那种松。
陆衍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那张攻城图,在膝盖上展开。
"你看看这个。"
板缝漏下来的光刚好照在图上。周秀棠低头看了一眼,身体忽然绷紧了。
"这图你哪来的?"
"死人身上摸的。"陆衍指着西门那个圈,"三天后,子时,有人要从西门进去。'丙字队至戊字队,依序入城'——丙字队的腰牌我也见着了,穿流寇号衣的兵,有编号,有组织,不是散兵游勇。"
周秀棠没说话。她的手指在图上某个位置停住了——西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记号,像个"曹"字少了上面两横。
"这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认识?"
"这是曹将军旧部的暗号。"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只有跟过曹将军的人才认得。"
陆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一块石头悬起来。
落地是因为扫描结果对上了——她确实是曹变蛟的人。悬起来是因为,曹变蛟的旧部暗号,怎么会出现在一张攻城图上?那些穿流寇号衣的兵,和曹变蛟是什么关系?
不对。
他忽然想起第一章那个死人——腰牌"丙字七号",九边军靴,手上全是握刀的茧子。当时他只觉得奇怪,现在串起来了。
"你再看看这个。"他把腰牌掏出来,递过去。
周秀棠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变了。
"这是曹将军麾下亲兵的号牌。丙字队......是田叔的人。"
"田叔是谁?"
"田茂生。曹将军的亲信,管斥候的。"她把腰牌攥紧了,"他的人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流寇的衣服?"
陆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两种可能。第一,田茂生投降了流寇,带着曹变蛟的旧部给王自用卖命。第二,这些人是卧底,穿流寇号衣是为了混进去。
但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这镇子底下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你为什么会有这张图?"周秀棠盯着他,"还有这腰牌。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衍把图和腰牌收回来,揣进怀里。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三天后有人要打西门,这是实打实的。我在死人堆里醒过来,身上半块糠饼,手里一根门栓。我不想死,就这么简单。"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呢?你为什么被追杀?那些人为什么要活的?"
周秀棠沉默了。菜窖外传来踢门声和女人的哭声,有人在翻箱倒柜。搜捕还在继续。
菜窖外面风又起了,呜呜地响,跟哭似的。她低头看着雁翎刀的刀刃,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找一个人。"
"谁?"
"跟你没关系。"
得,碰了个钉子。陆衍摸了摸鼻子,也不恼。
陆衍也不追问。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女人嘴比刀还硬,问也白问。但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她和那些人不是一路的,她也在躲,也在找什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虽然这朋友贵了点,五两银子——但至少今晚不用一个人扛了。
"行,你不说我不问。"陆衍把断门栓在手里转了一圈,"但三天后攻城,你我都在这镇上,跑不掉。不如搭个伙?"
"搭伙?"周秀棠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细皮嫩肉的手上停了一瞬,"你会什么?"
陆衍想了想。
"我会算账。"
周秀棠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真的。"陆衍一本正经,"打仗我不行,但我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从哪来、带了多少人。这还不够?"
他没说的是,这些都是花五两银子从面板上买的。穷文富武,他这种穷鬼,只能靠脑子。
周秀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把雁翎刀还入鞘中,靠在土壁上,闭上了眼。
陆衍靠着土壁,正要闭眼,忽然看见她把雁翎刀横在两人之间——不是防他,刀把朝着他这边。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断门栓放在手边。菜窖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偶尔的脚步声。
这算是默认了。陆衍心里松了口气——抱大腿这事儿,成了一半。
陆衍松了口气,靠在土壁上闭了眼。但脑子没停——攻城图、丙字队、曹变蛟旧部、田茂生、王自用五千人......这些线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跟一团乱麻似的。他觉得冷,又觉得热,掌心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连着胳膊肘都在抽。他摸了摸额头,烫的。入娘的,别是伤口感染了。
黑暗里传来窸窣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递到他面前——是半块干饼。"吃了。"周秀棠的声音很轻,"你在发烧。"陆衍接过来,没客气。他确实饿得眼前发黑。干饼硬得跟石头似的,他掰了一小块含着,等它软。"谢谢。""别谢。"她的声音冷得跟菜窖里的白菜似的,"你死了,没人给我解读攻城图。"陆衍笑了一下,没拆穿她。
他现在只有1财富值,1个兵,1张图。对面是五千人。两天后攻城。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布已经渗出血,黑红色的。他又开始发热了,后槽牙咬得发酸。
这开局,地狱难度都没这么离谱。入娘的,别人穿越三妻四妾,他穿越菜窖里躲猫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停在菜窖正上方了。
陆衍和周秀棠同时睁眼。
"搜了没有?"一个声音问。
"这条巷子搜过了,没人。"
"菜窖呢?"
陆衍的手无声地握住断门栓。周秀棠的雁翎刀已经抬起半寸,雪光映在刀刃上,冷得扎眼。
车板被人敲了敲,"咚咚"两声。
"这里头是白菜,前儿我看过。"另一个声音说。
"打开看看。"第一个声音不耐烦了,"将军说了,那女的要活的。男的——杀。"
车板开始动了。
雪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刺得陆衍眯了一下眼。他看见一只手扳住了车板边缘,正在往上掀。
周秀棠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陆衍深吸一口气,数着那只手的动作——一、二——
"老六!你磨叽什么!"巷子口忽然有人喊,"那边发现血迹了,往东边去了!"
车板"啪"地落回原位。
"来了!"
脚步声杂乱地跑远了。
菜窖里又暗下来。陆衍和周秀棠对视一眼,都没动。
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确认再没有脚步,周秀棠才轻手轻脚推开一条缝,探出头去看了看。
"走了。"
她翻身上去,又回头拉了陆衍一把。两人钻出菜窖,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雪地上一串脚印往东边去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
雪停了,灰白色的光洒在镇子上,远处有鸡叫。但镇子不太平——好几处冒着烟,街上有尸体,有哭喊声。
"先回药铺。"周秀棠压低声音,"周大夫还在那里。"
陆衍点了点头。
两人贴着墙根往东走。经过一个路口时,陆衍忽然停住了。
街上冷清得很,雪地上有几具尸体,有流寇的,也有百姓的。一只野狗在啃什么,听见脚步声,夹着尾巴跑了。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家丁,摇了摇头。
周秀棠皱眉看他。
陆衍看了一眼那些尸体,没说话,脚步加快了几分。
周秀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两人走到仁安堂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光。
周秀棠推门进去。陆衍跟在后面,一脚刚跨过门槛,就闻到了一股药味——还有血腥味。
柜台后面,周大夫倒在地上,白胡子上全是血。
而药铺里,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灰布袄,手里拎着刀。
为首的是个胖子,穿绸缎,戴方巾,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钱员外。
他笑眯眯地看着陆衍和周秀棠,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
"陆兄弟,"他说,"你让我好找。"
周秀棠的手按上了刀柄。陆衍的手也按上了断门栓。
但钱员外没动手。他压了压手,身后的人收了刀。
"别紧张。"钱员外叹了口气,"我要是想杀你,你以为你走得到这里?"
陆衍没松手。
钱员外看了一眼地上的周大夫,又看了一眼药铺里的狼藉,脸上的笑收了。
"镇上出事了。"他说,"昨夜开始,东头死了三个人。发热,咳嗽,身上起红斑。"
他顿了顿。
"是瘟病。"
菜窖里那一瞬间,陆衍掌心的伤口跳了一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