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烟是王自用的营火。三十里外,五千人扎了营,但没动。陆衍站在庙门口看了半宿,烟柱在北风里歪歪斜斜,跟一条垂死的蛇似的。他没管。先顾眼前。
粮到了,城隍庙的粥锅就支起来了。
张山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口缺了口的大锅,在院子里架上三块石头,添水烧火。周大夫指挥着几个没病的镇民熬药,艾草的烟从大殿飘到院子,呛得人直咳嗽。
陆衍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人忙来忙去,心里总算踏实了点。
至少这摊子,支起来了。
郑虎带着他那十二个弟兄蹲在墙根,一个个眼睛发绿地盯着粥锅。他们昨天喝了一顿粥,但那点粥水对这帮九边的兵来说,跟灌了个水饱没什么区别。
陆衍走过去,在郑虎面前蹲下。
"郑兄弟,昨天的事,谢了。"
谢什么,各取所需。你给粥,我们办事。"郑虎嚼着草根看他,"但我把话说前头,粥是粥,命是命。真遇上事,我这帮兄弟不会为了几碗粥替你卖命。"
"光办事不行。"陆衍说,"我要的是跟我干的人。"
郑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们是九边的兵,为什么逃到这里,我不问。但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我管饭、管穿、管住。打仗了,有赏。受伤了,有人治。死了——"陆衍顿了顿,"我给埋。"
郑虎身后那十二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意动,有人不屑。
"口说无凭。"一个瘦高个冷冷地说,"你一个流民,拿什么管我们?"
陆衍笑了笑,没理他。
他在心里默念:"面板,扫描他们。一个一个来。"
【批量扫描:11人,每人1财富值,共11两。是否确认?】
陆衍的嘴角抽了一下。
十一两。他总共就十二两,扫完就剩一两。这系统是真不把他的钱当钱。他喵的,十一两,眼睛一眨就没了。
但这钱必须花。十三个人,他不知道谁忠谁奸,万一收了两个白眼狼,关键时刻捅刀子,哭都没地方哭。
"确认。"
【扫描中......】
郑虎的头顶先弹出一行字:【郑虎,武力85,忠诚度:65。备注:给饱饭可涨至80。】
陆衍点点头。65,不算高,但也不低——至少不是来混饭的。
接着是那十二个人,数据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王二,武力62,忠诚度:58。】
【李大壮,武力70,忠诚度:61。】
【赵五,武力55,忠诚度:63。】
【孙六,武力58,忠诚度:55。】......
大部分在55到65之间,不算高,但能用。
【韩老根,武力45,忠诚度:67。备注:老实人,种地一把好手。】
【陈三,武力60,忠诚度:59。】
【赵六,武力53,忠诚度:64。】
陆衍一边扫一边在心里记账。武力高的几个,李大壮70,王二62,陈三60,这三个是打仗的料。忠诚度最高的是韩老根,67,一个种地的老实人。
他又看了一眼郑虎。85的武力,在这十几个人里一骑绝尘。难怪这帮人服他。
直到第十个和第十一个。
【周老四,武力48,忠诚度:32。备注:贪财,有奶便是娘。】
【马七,武力52,忠诚度:28。备注:与钱员外家有旧。】
陆衍的眼睛眯了一下。
32和28。这两个,有问题。
他面不改色地扫完,把数据记在心里。
【财富值:12→1】
面板又弹了一行:【本次扫描消耗11两。财富值:1】
陆衍:"......滚。"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看着郑虎和那十二个人。
"行,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城隍庙护院队的人了。郑虎为队头,月钱一两,按月发。其余人月钱五百文,管吃管住。"
众人一愣。月钱?这年月当兵都不一定发饷,他一个流民竟给月钱?
"但是——"陆衍话锋一转,"丑话说前头。进了我的门,就得守我的规矩。第一条,令行禁止,我让你们往东,不许往西。第二条,不准骚扰百姓,不准抢东西,违者——"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扫过众人,最后在周老四和马七身上停了一瞬。
那两人被他看得心里一毛。
"都听见没有?"郑虎回头吼了一嗓子。
"听见了!"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声点!没吃饭?一群杀才,软绵绵的跟娘们似的!"
"听见了!"这回整齐多了。
陆衍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分派差事。
王二、李大壮几个忠诚度高的,编入护院队,跟郑虎巡街、维持秩序、把守城隍庙各门。赵五、孙六几个去帮周大夫搬药、照顾病人。
轮到周老四和马七,陆衍笑了笑:"你们两个,守山门。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进出。"
周老四和马七对视一眼,面露喜色——守山门,这是肥差啊,不用干活,还能卡油水。
"谢管事!"两人忙不迭地应了。
郑虎皱了皱眉,像是想说什么。陆衍冲他摇头,郑虎把话咽了回去。
等人都散了,郑虎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两个,你信得过?"
"信不过。"陆衍说。
"那你还——"
"正因为信不过,才让他们守山门。"陆衍看着周老四和马七的背影,"守山门的人,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他们想搞鬼,比在暗处难。"
郑虎愣了一下,跟着摸了摸下巴,看陆衍的眼神变了些。
"你小子,心眼够多的。"
"不多不行。"陆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吃肉去。"
"......哦。"张山蔫头耷脑地继续烧火,嘴里嘟囔,"小气。"
"不能。"
张山似懂非懂地点头,吸了吸鼻子:"那我能多吃一块不?"
"你懂什么。"陆衍蹲在锅边,看着肉块在沸水里翻滚,"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一顿肉,比十两银子的月钱管用。"
回到城隍庙,他让张山在院子里架锅炖肉。张山一边烧火一边问:"陆大哥,咱就一两银子了,还赊肉吃?"
肉是从镇上肉铺王屠户那里赊来的。王屠户一开始不肯赊,陆衍把县衙的牌票一亮,又许了他双倍还钱,王屠户才不情不愿地割了半扇猪,嘴里还嘟嘟囔囔:"当官的也赊账,真是——"陆衍没理他。半扇猪,七两银子,他打了白条。
陆衍让张山去买了半扇猪肉,炖了满满一锅。肉香飘出来的时候,城隍庙院子里的人都不干活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锅边瞅。
郑虎那帮人更是跟饿狼似的,绿着眼睛围过来。
"都有份,排好队!"张山拿着大勺,神气活现地盛肉。
陆衍让人给病人和老人先盛了,然后是护院队。郑虎端着碗,蹲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吃肉,吃得满嘴流油。
陆衍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他旁边。
"怎么样?"
郑虎没说话,三口两口把肉扒完,又喝了口汤,才长出一口气:"三个月没吃过肉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面板弹字:【郑虎忠诚度:65→72。】
陆衍笑了。
七两肉钱,换7点忠诚度。这笔账,值。
郑虎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想擦擦嘴——结果摸出来的是一个磨得发白的布老虎。
巴掌大的布老虎,针脚粗糙,颜色都洗没了,一只耳朵还缺了半拉。
郑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飞快地把布老虎塞回怀里,动作快得跟做贼似的,还下意识地看了陆衍一眼。
陆衍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自己的汤。
但他心里记下了。
布老虎。一个九边逃兵,刀疤脸,杀人不眨眼的主,怀里揣着一个布老虎。
这东西,不是女儿的,就是妹妹的。
他没问。有些事,别人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问了,反而生分。
火堆对面,周秀棠也看见了。她的目光在郑虎怀里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继续擦刀。
什么也没说。
陆衍注意到,她擦刀的动作慢了些。
郑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陆兄弟,你是个能成事的。"
"哦?"
"我郑虎当了十年兵,见过的官比你吃过的米多。"他看着碗里的肉汤,"那些人,嘴上说的都是仁义道德,心里想的都是怎么克扣军饷。你不一样,你说管饭,就真给肉。你说给月钱,我信。"
他抬起头,刀疤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从今往后,我郑虎这条命,卖一半给你。"
"一半?"
"另一半留着吃饭。"郑虎咧嘴一笑。
陆衍也笑了,举起碗跟他碰了一下:"成交。"
面板又弹了一行:【郑虎忠诚度:72→75。】
陆衍:"......"
喝碗汤就涨3点?早知道多炖两锅了。
火堆烧得噼啪响。郑虎靠在柱子上打盹,怀里还抱着那把环首刀,布老虎的一角从衣襟里露出来。
陆衍看了他一眼。一个九边逃兵,怀里揣着女儿的布老虎,喝碗热汤就替他卖命。行吧,这波不亏。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城隍庙安静了。
张山靠在柱子上打盹,嘴角还挂着油,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梦到肉了。周大夫在偏殿里配药,一边配一边咳嗽。周秀棠坐在山门的台阶上擦刀,雪光映着雁翎刀,一闪一闪的。
陆衍在大殿里盘账。
他用木炭在墙上画了个表格:粮食20石,够30人吃一个月;银子1两;人手13个兵+张山+周大夫+周秀棠;病人12个,疑似接触者20多个。
一两银子。
他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又抽了。
面板弹字:【财富值:1】
"知道了。"陆衍把木炭扔了。
陆衍:"......"
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但脑子没停——瘟疫三天内必须控制住,五千人最多五天就到,粮食只够一个月,钱只有一两......
千头万绪,跟一团乱麻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是刻意放轻的那种。
陆衍睁开眼,没动。
大殿的门缝里,他看见两个人影猫着腰,从山门口溜了出去。山门是虚掩着的——他特意没让上锁。
那两个人影出了门,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消失在雪巷里。
虽然只看了个背影,但陆衍认出来了。
周老四。马七。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追。
他只是在黑暗中笑了笑,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这两条鱼,他不仅要钓,还要顺着线,把钓鱼的人一起拽出来。
只有让他们传,他才知道钱员外下一步想干什么。只有让他们传,他才能将计就计。
但陆衍不怕他们传。他怕的是他们不传。
传的什么,不用猜也知道——城隍庙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兵器,钱员外比谁都关心。
白天让他们守山门,是给他们机会传消息。现在他们果真去了。
周老四忠诚度32,马七28。一个贪财,一个跟钱员外有旧。
鱼,上钩了。
他倒要看看,这两条鱼会游到谁的网里。钱员外啊钱员外,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新账旧账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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