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王小贱提着一大堆东西回了家。
左手里是超市的袋子,右手还拎着一兜菜市场买的鲜切羊肉卷。他用肩膀拱开门,踢掉鞋子,把东西往厨房台面上一堆,喘了口气。
然后他看到了朱标。
朱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面朝着那面全身镜,但镜子里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他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重复某个句子。
王小贱凑近了两步,才听清他在念叨什么。
声音很轻,只有气音:
"……既来之,则安之。既来之,则安之。"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标哥?"王小贱喊了一声,"想啥呢?"
朱标这才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到王小贱,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双手拱起:"王公子——"
"哎,标哥,你别这样。"王小贱赶紧摆手,"现在不讲究这个。你就坐着,你坐着就行。我这儿不比你们那里头,没那么多礼数。"
朱标愣了一下,还是把拱了一半的手放下来,重新坐回沙发上。但他坐姿依然端正,背不靠沙发,脚不翘腿,整个人像一尊摆在椅子上的瓷瓶——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放松。
王小贱也没再管他,提着东西进了厨房。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苹果、香蕉、火龙果、芒果。水果旁边是火锅底料、芝麻酱、蒜蓉、香油——超市调好的小料包。冰箱里的羊肉卷和冻丸子也翻了出来,还有一包宽粉、半颗大白菜、一把金针菇……。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朱标。那人还是呆呆地坐着,目光重新落回了镜面上。
王小贱拧开水龙头,把苹果洗干净削皮,然后香蕉切段,火龙果切块,芒果划了花刀——他平时懒得折腾这些,自己吃水果都是洗了直接啃,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客人。
他把切好的水果码在一个白色瓷盘里,红的绿的黄的,码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端着盘子走进客厅的时候,朱标的目光从镜面上移开,落到了盘子上。
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这……"朱标伸手指了指那盘水果,又缩回去,"这是频婆果吧?"
"啊?"王小贱低头看了看切成块的苹果,"哦,你们那会儿叫频婆?对,这就是苹果。"
"个头……如此之大?"朱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在宫中所见,频婆不过比鸡子略大些,且表皮多有褐斑。你这——"
他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苹果,仔细端详,果肉莹白,皮薄得几乎能透光。
王小贱递给他一根水果叉:"尝尝。和你们那时候有啥不同。"
朱标接过叉子,插起那块苹果,送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甜。"他说,声音里带着点困惑,"……太甜了。"
"是吧?"王小贱嘿嘿一笑,"现代的苹果都是改良过的,个个都甜。你们那会儿的苹果,是不是酸的多?"
朱标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这次嚼得更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然后他又转向盘子里的香蕉,眼睛又睁大了些许:"甘蕉?皮为何这般薄?"
"现代品种,皮的厚度都改良了。你扒开吃就行。"
朱标小心翼翼地剥开香蕉皮,那动作像在拆一件贵重器物。剥到一半,香蕉肉露出来,白生生的,他看了两秒,咬了一口。
他又愣住了。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标哥你再尝尝这个。"他把火龙果推过去。
朱标看着那块红皮白肉带黑籽的东西,皱了皱眉:"火……龙?此物与龙有何干系?"
"没什么干系,就是名字起的好。你尝尝。"
朱标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叉子放下,端起了旁边的水杯。
王小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盘子——火龙果那块被他吃了,苹果吃了两块,香蕉吃了半根。芒果他还没碰。
"标哥,这是芒果,你再试试这个——"
"不必了。"朱标放下水杯,笑容和煦,"已品尝甚多,足矣。王公子费心了。"
王小贱张了张嘴,想说"你明明火龙果和芒果都没怎么吃",但话到嘴边忽然咽了回去。
他想起来了。
朱标是太子。
当太子的人,从小就被教"不可让人知道你喜好什么"——喜欢吃的不能多吃,不喜欢吃的不能说不要,每样尝一点,面上永远挂着"我已满意"的笑容。这样没人能拿住你的软肋。
王小贱看了一眼那盘芒果。
"行,那咱先歇会儿。火锅我马上整起来。"
他转身进了厨房,把电磁炉搬到茶几旁边,插上电,锅子放上去,底料拆开倒进去。红色的固体牛油块在锅底慢慢融化,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股麻辣的香气。
王小贱忙着拆肉卷、洗白菜、泡宽粉,一套流程走得熟练无比——毕竟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别的不会,煮个火锅还是手到擒来。
他一边忙活,一边偷偷看了一眼朱标。
朱标还是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但他手里的扇子没打开,只是攥着。目光落在盘子里那几块火龙果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王小贱心里叹了口气。
一个连"喜欢吃什么"都不敢说的人,心里装着多少事儿呢。
他正想着,朱标忽然开口了。
"王小哥。"
"嗯?"
"刚才……"朱标顿了顿,手里的扇子轻轻敲了两下膝盖,"孤与镜子,进行了一次颇为有意思的对话。"
王小贱手里拿着一把金针菇,顿住了。
"哦?"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紧不慢,"聊什么了?"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把紫檀扇子展开,又合上,才缓缓开口:
"它说,孤之到来,并非偶然。是有人——它没说是谁——点了孤的名字。"
王小贱手里的金针菇差点掉进锅里。
"谁点的?"
"不知。"朱标摇了摇头,"孤问了,它只说'到该知之时,自会知'。"
"……这不就是卖关子吗?"王小贱把金针菇摔进盘子里,"一面镜子还学会打太极了?"
朱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收住了。
"还有。"他继续说,声音低了些,"孤饿了……“
王小贱差一点闪了一下,这个太子,有些调皮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锅里牛油完全融化了,红色的汤底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小泡,麻辣的香气比刚才更浓了。
王小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盘羊肉卷,哗啦一下倒进锅里。肉片在红汤里迅速卷曲变色,热气蒸腾而上。
"开端就开端吧。"他说,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肉,"标哥,咱先吃。吃完了,就有力气想东西了——"
他指了指那面镜子。
"它跑不了。人也跑不了。谁点了你的名,迟早得露面。"
朱标看着锅里翻滚的肉片和红汤,那副和煦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了一些。
"王公子说得是。"他拿起筷子,端端正正地夹起一片肉,放在碗里晾了晾,然后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沉稳,和煦,太子做派。
但王小贱注意到——他嚼完那片肉之后,又伸手夹了第二片。
窗外天光渐渐暗了。火锅咕嘟咕嘟地开着,一盘肉下去,两人的影子在热气后面一晃一晃的。
吃完饭后,王小贱把桌子收拾下去,朱标还是那么安静的坐着,他不是不想帮忙,他就没这个概念。
然后,王小贱拿出了茶,不贵,估计朱标也喝不惯,但还是品了一口,随手放下茶杯。
王小贱有些不好意思:“标哥,不好意思,不是什么好茶。”
朱标微微一笑:“不妨,以往,孤白龙鱼服的时候,茶都喝不到,只能喝凉水。”
“哎,对了,标哥,镜子还和你说了些什么?”
朱标眼里又陷入了迷茫:“孤也不知道,只是那面琉璃镜突然传给孤好多好多的东西,什么电—汽车,商场……”
王小贱一下了明白了:要让一个古代太子来到现代,自己估计得从头告诉他什么是什么,而王小贱又是一个嘴笨的人,要是真让标哥什么都明白的话,起码得一个月以上。
于是,这面神奇的镜子,就代替了他的大部分教学任务。
也行,这样的话,自己就能省了很多事情。
”不过,我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我的什么卡,小哥,你看看。“
说罢,朱标递给王小贱一张长方形的东西。
王小贱接过来一看:哎,身份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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