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王小贱的经验，能看出那张身份证是真的。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正面、反面、对着灯光看水印，每一处防伪标记都规规整整，连照片上朱标那身白衬衫的领口都拍得自然无比，——这就是一张真的好吧。
姓名：朱标。出生年月日：1993年10月10日。住址：滨海市建设路87号老洋楼。
那是他家的地址。
"我真——"王小贱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朱太子，标哥，你的住址是我家的地址啊！"
朱标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小卡片。他识字，但"1993年10月10日"这一串阿拉伯数字他看不太懂。
"为何这个1993年，为何是大食数字，是哪个纪年？"他问，语气里带着不耻下问的坦然。
王小贱这才把激动劲儿压下去，耐着性子解释："这个是公元纪年，全世界通用的。你们那时候是用年号纪年，洪武多少年，现在全世界都用这个，统一标准。"
"哦。"朱标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身份证上那个日期，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那按我真正出生的年份，是什么纪年？"
这个有些超纲了。王小贱虽然历史课学过明朝开国是13几几年，但朱标哪年生的他真记不住。他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朱标出生年份"，弹出来的结果明明白白写着：1355年。
他算了算，抬起头："标哥，你真正的出生年份是1355年。"
朱标"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但王小贱注意到，他的目光像是在丈量什么——从1355到1993，中间隔着六百多年的距离，而现在它们并排印在同一张小卡片上。
然后朱标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不好意思："王小哥，我刚才吃的暖锅子，觉得有些辣，不过很是美味。只是方才心神激荡，没有细品，能否……"
他停住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对自己感到意外。
王小贱看着他那样子——堂堂大明太子，居然因为一顿火锅没吃够而难为情——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他看了一眼厨房里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锅碗瓢盆、油污盘子、沾了芝麻酱的碗筷，又觉得实在提不起劲儿再来一遍。
"要么，就明天吧。"王小贱挠了挠头，"今天再重新弄的话，有些麻烦了。"
朱标愣了一下，然后不由得失笑。他低下头轻轻摇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丝轻松。本来他是禁欲系的人物，食不过三筷，饮不过三盏，从不流露偏好。但在这里呆了不到一个白天的时间，他竟然主动开口要吃的了。
这地方有毒。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又或者说——他看了一眼王小贱那张大大咧咧的脸——是这个人有毒。
"也罢。"他说完，看了一眼屋顶的灯。那灯盏方方正正地嵌在天花板里，通体乳白，散发着均匀而温和的光，没有灯油的气味，没有灯芯的焦黑，更没有需要宫女守着添油的麻烦。他脑子里转了转——哦，这就是镜子里跟自己说的"电灯"吧。果真是好东西。
"那个，标哥，这么晚了，睡觉不？我给你安排了客房。"王小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不过可能没有你东宫里那么豪华，将就一下？"
"哦，不必。"朱标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我在东宫里也并未多么豪华。父皇主打一个勤俭朴素、戒奢崇简，这点上，我还是随他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王小贱隐约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一点什么东西——是他用父亲的规矩来标榜自己，但那份规矩本身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沉重。
他带着朱标穿过客厅，推开客房的门，侧身让开："标哥，你先进。"
朱标迈步跨过门槛，目光落在了房间里。
房间不大，但工工整整。一张床靠墙摆着，上面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单蓝白相间，是王小贱上周刚换的。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面空荡荡的，就放了一盏台灯。墙角立着一个衣柜，门板光滑，看不出什么木料。天花板上嵌着一盏方方正正的灯，没有灯油，没有烛台，就那么平平整整地嵌在头顶，像一枚倒扣的白玉印章。
朱标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这墙……"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墙壁。指腹触到的是一层光滑的、冰凉的白面，平整得没有一丝接缝，他微微一怔，收回手来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上面干干净净，一丝白灰都没沾上。
"涂了漆的。"王小贱靠在门框上说，"现在盖房子都这么弄，省事，也干净。"
朱标"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宫中太和殿的墙柱，朱红大漆，每年要上三遍，动用工匠百余人，光打磨的工序就要半个月。而这间斗室的白墙，平平整整、光滑如镜，竟像是天生如此——他忽然觉得，这个时代的人，连"不要面子"这件事都做得十分工整。
他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床上的枕头。是他熟悉的方形，只是布料柔软得不像话，按下去轻轻弹回来，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床面——床垫微微陷下去，又慢慢弹回来。
朱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床……"
"弹簧床垫。"王小贱靠在门框上，"比你们那会儿的硬板床舒服点儿。"
朱标没有答话。他又按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床垫的弹性清晰地反馈回来。他暗暗想：宫中御榻，铺的是三层锦褥、一层丝绵，底下的床板是楠木的，硬朗坚实，翻身无声。而这床……软得像是睡在云上。
他没说"软"这个字。只是轻轻坐下去，感受着身体被床垫托住的那一瞬间，腰背处稳稳地承托着，不空不陷。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甚好。"他只说了两个字，表情平和如常。
王小贱嘿嘿笑了一声，指了指墙上那个白色挂机："标哥，这个是空调，天热了开冷风，天冷了开热风。遥控器在这儿——"
他把遥控器递给朱标，又觉得他大概率不会用，就补了一句："今晚还不算热，你先别动它。明天我教你怎么使。"
朱标接过遥控器，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点了点头，没有问这是什么道理。镜子已经跟他讲过"电"为何物，他也知道这种叫"空调"的物什是靠电运转的，但具体怎么按哪个钮、按几下，镜子没说得太细。他打算明天再问。
"好。"他把遥控器放在桌上，转身看向王小贱，拱了拱手，"今日多有叨扰。"
"别别别——"王小贱连忙摆手，"标哥你住这儿就行，别客气。隔壁就是卫生间——就你们那会儿说的茅房——教过你了，对吧？镜子教过你？"
朱标点了点头："略知。"
"行，那你早点歇着。有事喊我，我就在隔壁。"王小贱转身往外走，顺手带上了门，门关到一半，他又把脑袋探进来，"标哥，晚安。"
"……晚安。"
门合上了。
朱标独自站在房间中央，静默了一会儿。他先是抬头，看着天花板那盏嵌进去的灯，那光亮均匀而安静，把整间屋子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一毫摇曳。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无烟无声……竟能如此明亮。"
然后他走到床边，脱了靴子，把外套那件朱红色的圆领袍挂在衣柜门边的钩子上。衣柜是开着的，里面空荡荡的，只挂了几只王小贱多出来的衣架，铁丝的，镀了一层白漆。他看了一眼，觉得稀奇，衣架也能做得这般薄？铁丝扭几个弯就成了一副架子，轻巧得像一页纸。
他没多看。转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床垫的弹性托住他身体的每一处——后背、腰眼、肩胛。他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侧，眼睛望着天花板那盏灯。
过了几息，他把脸侧了侧，枕头的触感传来，柔软、透气，带着一点点陌生的香味。那气味不浓，清清淡淡的，像是皂角又像是草木，不刺鼻不熏人。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心里有一句话——
"这张床，比东宫的，舒服一些。"
他只是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像是一轮被切碎了的月亮，安安静静地浮在他头顶。
于此同时，王小贱躺在自己的床上，也睁着眼睛，盯着一模一样的天花板。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大问题：太子，可是要花钱的。
朱标在他这儿住着，吃喝用度全是他的，虽然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人，喜欢得恨不得明天就带他去吃遍全城的好东西——但喜欢归喜欢，钱是另外一回事。他刚才查余额的时候瞟了一眼，四万八千多。这点钱在滨海市，不交房租只吃饭的话，勉强撑一年。如果再加上一个朱标呢？那就不知道了，不能天天吃方便面吧？
他翻了个身。想起明史上那些关于朱标的记载——仁厚、宽和、体恤百姓、替弟弟们向朱元璋求情。他时常想，如果洪武二十五年朱标没死，明朝二代目不是那个被文官忽悠瘸了的朱允炆，而是这位朱太子，明朝的走向会怎么样？
明朝会走一条内治宽松、休养生息、边防稳固、内敛保守的发展路线，不会出现永乐盛世的扩张盛景，但也不会有靖难战乱、巨额财政透支，王朝内部稳定度远高于真实历史。
起码，不会出现两个大明战神，不会出现重文轻武，那么，满清会不会再次让中原陆沉？
应该不会吧……
王小贱想了半天，觉得自己想不清楚。一个王朝的兴衰牵扯的东西太多了，他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人，拿什么去推演几百年后的事？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是真心希望朱标能当上那个皇帝。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他叹了口气，把被子蒙过脑袋："算了，明日事来，明日愁。先睡了，明天再说。"
结果第二天，他正睡得昏天黑地，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他猛地睁开眼。
一张圆圆的脸，正正地悬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尺远。
朱标蹲在他的床边，双手托着下巴，冲他笑。那笑容和煦温暖，带着一点点促狭的、好象带着一点顽皮。
"标——"
王小贱吓得话都岔了音，整个人从床上一跃而起，后背"砰"地撞到床头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标哥！你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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