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微笑着说:“王小哥,该起床了。”
王小贱揉揉眼,看了看外面,天刚蒙蒙亮,看看表,刚刚四点,他打了个哈欠:“标哥,才四点,有些野猫子才刚刚睡觉呢。”
“哦,孤平时都是寅正四刻起床的,是不是有点早了?”
王小贱又打了一个哈欠,算了,睡不着了。
太祖朱元璋定下规矩:太子、诸王必须勤学,“欲子孙知民间劳苦,不可晏起”,严禁睡懒觉。也就是说,在古代当太子,福不知道能享多少,懒觉一定是睡不上了。
他爬起来,胡乱用水糊弄了一把脸,冷水激在眼皮上,才算是彻底醒了过来。他拿毛巾擦了两下,又跑到厨房,开火烧水,下了一把挂面,窝了两个鸡蛋,又从冰箱里翻出一包榨菜,拆开倒进小碟子里,端到桌上。
"标哥,这个,能将就不?"
朱标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他低头看了看那碗面——白生生的面条卧在清汤里,两个荷包蛋圆润地浮在面上旁边还漂着几根黄瓜丝,旁边一碟榨菜丝,黄澄澄的,油亮亮的。
他拿起筷子,轻轻搅了搅,热气扑面而来。他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
"甚好。"他微笑道,语气平实,倒也没有客套。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面清淡无华,连一滴荤油都没有,就是白水煮面加了两颗蛋,在宫里连最末等的太监都不会上这样的吃食。可这个王小哥,把这碗面端到他面前的时候,脸上挂着坦然——不觉得寒酸,不觉得不好意思,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
他想起了早年随父皇出宫微服私访的时候,见过路边摊贩蹲在屋檐下吃粗面饼子配咸菜,那些人脸上也是这种表情——日子紧巴,但吃得踏实。这个王小哥,明明祖上富过,但此刻过着的是比寻常百姓还要紧的日子。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自己来得匆忙,莫名其妙地就穿过了那面镜子,身上既没有银两,也没有值钱的物件。他一个太子,平时锦衣玉食,何曾操心过钱财之事?可此刻坐在王小哥这张掉了漆的餐桌前,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空手而来"四个字的重量。
他想帮他。但这个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圈,便被他压了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堂堂大明皇太子——此刻竟然拿不出任何可以帮到王小哥的东西。
他默默地又夹了一筷子榨菜。
吃完了早饭,王小贱把碗筷收进厨房,也没急着洗,擦了擦手就回到客厅,把那块平板从茶几上拿起来,递给朱标。
"标哥,你现在没事,先学习一下。"他把屏幕划开,打开了浏览器,想了想,又调到一个历史科普类的网站,"哦对了,你以前不也是出阁讲学吗?虽然不是经书、史书,里面也有历史,你看看也不坏。"
朱标接过平板,他已经学会了怎么用手指滑动屏幕,低头认真地看了起来。王小贱看他那副专注的样子,也没打扰,转身回了卧室,往床上一倒。
补个回笼觉。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明晃晃地照进屋里,连窗帘都挡不住。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过七分。
他揉着眼睛走出卧室,听到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朱标还坐在沙发上,那个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但他没有在看了。他侧着头,目光越过窗台,落在外面那些老洋楼之间的天空上,像是在想着什么。
王小贱凑过去瞟了一眼平板——电量已经掉到10%以下了,红色的低电量提示闪了好一会儿了。
他哈哈一笑:"标哥,看了这么久?纸上得来终觉浅,不如咱们出去转转,看看现在的大好河山。"
朱标猛地转过头来,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出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可以?"
"当然可以!"王小贱拍了拍裤兜,手机和钥匙都在,"我又没把你关禁闭。走吧,带你看看外面的世界。"
朱标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朱红色的圆领袍,又看了看王小贱身上那件随便套的T恤和牛仔裤,沉默了一瞬。
"我这身装扮……"
"没事,先这样。外面给你买两件现代的换上。"王小贱伸手去开门,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现在先出去看看。你之前光听我说、光在平板里看,那跟亲眼见是两码事。"
朱标跟在王小贱身后,走到了门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在宫中二十多年,天下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南京城,凤阳,开封,他都走过。那些街市、那些人、那些烟火气,他自认见过了人间的绝大多数模样。
但那已经是六百年前的事了。门外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样?
他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对"出门"这件事感到期待是什么时候了。
王小贱拉开了门。楼道里微微有些暗,阳光从楼道尽头那扇窗里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
朱标深吸一口气,迈了出去。
阳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瞬间,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太阳,跟六百年前的太阳一模一样。
"走吧。"王小贱在前面下了两级台阶,回头冲他招手,"外面热闹着呢。"
朱标跟了上去。
他心里想:这太阳跟我在东宫里晒到的,是同一个。那这人间的光景——想必也还是那番光景吧。有些东西,时间也改不了。
王小贱锁好门,带着朱标往楼下走。
老洋楼的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朱标走得慢,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提着袍角。他穿惯了长袍走砖地,还没适应这种窄而陡的楼梯,下了两层,步子才稳当起来。
楼道尽头那扇铁门推开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涌了进来——汽车喇叭、电动车铃声、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朱标微微顿了一下脚步,像是被这音量推了推胸口,但很快恢复了步伐。
他站在老洋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眼天空。楼间距很窄,天空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蓝色布条,有几根电线横七竖八地拉在头顶,上面停着几只灰鸽子。
"往这边走。"王小贱说了一声,带头拐上了人行道。
朱标跟上去,目光落在路面上——灰色的柏油路,平整得不像话,上面画着白线,一条一条划分得清清楚楚。他没见过这种路,在他的时代里,只有宫里的汉白玉地面才有这种"工工整整"的待遇。但他没问,只是多看了两眼,记下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车。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路中间驶过,速度不快,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朱标的脚步慢了半拍,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落在前面一辆停着的银色轿车上。它的车身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和行道树的影子,没有马匹的气息,没有车轮的吱呀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伏在地上。
他心里想的是:这就是镜子说的"汽车"。果然不用马拉,自己会跑。那东西里面一定藏着某种力量,跟他见过的任何机关都不相同。他想多看一会儿,但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人行道上有不少人。穿短袖T恤的年轻人,穿裙子的姑娘,一个老大爷牵着一条小狗慢悠悠地遛着。朱标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掠过,注意到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有些衣裳上印着他看不懂的图案和文字,有些人的头发染成了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和煦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只是心里默默地记了一条:这个时代的人,衣着上没有什么规矩。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楼。
老洋楼这一带还留着一些民国时期的老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铁艺阳台。朱标抬眼望过去,觉得那些"楼"的模样与他所见的江南民居大不相同——方正、高耸、墙壁上安着成排的"琉璃窗",在日光下明晃晃地反着光。
他正要细看,视线越过了红砖楼的尖顶,落在了更远处。
那里矗立着几栋极高的楼——远远高出他见过的任何塔、任何殿、任何城楼。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一片一片地亮着,像竖起来的镜子,又像从云里垂下来的、被切成条块的天幕。
朱标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几栋摩天楼。他看的时间比看车、看人、看马路都要长,但他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某个念头从胸口放了放。
"标哥?"王小贱回头看他,"怎么了?"
朱标摇了摇头,迈步跟上,脸上还是那副和煦的笑容:"无妨。只是忽然觉得——"
他想了想,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他想说的是:"这世间竟有如此高耸的人造之物,若能登上顶端,俯瞰整座城池,不知是何等光景。"
但他没有说。第一次出这门,不该显得太急切。他跟在王小贱身后,慢慢地走着,目光不停地从一样东西转向另一样——地上的井盖、路边的垃圾桶、红绿灯在路口闪烁、一个年轻人戴着白色耳机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每一样他都没见过,每一样他都只看了几眼便移开了。
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觉得,如果每一件都驻足细看,今晚也回不了家。
好在,朱太子穿的虽然是古代服装,但在别人眼里,也以为是古风 coser,倒也没人过分在意,只是有一个人惊讶的说:“哎,这位大叔真讲究哎,连鞋都是原样拔的哎。”
王小贱听了,捂着嘴笑:可不是吗?不但是衣服,就连人都是原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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