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朱标的表情平平淡淡的,甚至称得上从从容容。他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红绿灯移到行道树,从行道树移到路边的店铺招牌,又从招牌移到迎面走来的行人脸上。
但王小贱看得出他心里的波澜。朱标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不时地轻轻捻一下掌心,那个动作幅度极小,如果不是王小贱一直偷偷留意,根本看不出来。
这就是功夫。一个真正太子的城府。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心里翻江倒海,脸上风平浪静。你从他脸上读不出任何东西,但他身体最末梢的那一点点不由自主,出卖了他。
朱太子背着手,在一处十字路口站了一会儿。红灯亮了,车流停下来,行人从斑马线上穿过;绿灯亮了,车流重新启动,行人止步。周而复始,有条不紊。他看了一整个红绿灯的循环,才扭过头,对王小贱说了一句:
"王小哥,此处虽然人车众多,但孤觉得,有一种'秩序'在维持着这里的人车的规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刚刚确认了的事。但王小贱一拍大腿,比起了大拇指:"标哥,你牛,一语道破。"
他是真心佩服。朱标才出门不到半个小时,他看了几辆车、几个红绿灯、几条斑马线,就自己总结出了"有秩序在维持"这个结论。这说明他的脑子一直在转,一直在把眼前那些完全陌生的东西分类、归纳、找出规律来。
这就是太子的训练,看惯了朝堂上各色人等,习惯了从纷乱里抓线头。
朱标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迷宫里走了一段路之后,终于看见了墙上的标记。
"得了,标哥,"王小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慢慢来,不急。"
他带着朱标拐进了一家商场。
商场的门是自动的,透明的玻璃门在朱标面前无声地滑开,他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迈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又无声地合上。他没有回头。
商场里面凉快得出奇,头顶的风口送下来阵阵冷气,朱标的衣袍被微微吹动了一角。他站在入口处,微微仰起头,目光从一楼的中庭一直向上,穿过层层叠叠的环形走廊,一直望到天棚那巨大的玻璃穹顶。那穹顶透下来的光不是他熟悉的日光——更干净、更柔和,混合着周围无数店铺发出来的白色的、金色的、彩色的光芒,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亮堂。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收回目光。
"这里……"他轻声说了一句,“天庭也不过如此吧!”
王小贱带他去了三楼的男装区。一路上经过了化妆品柜台、珠宝柜台、手机专柜,每一个柜台都亮晶晶地摆满了东西,颜色和形状都在朱标的视线里一晃而过。他没有停下来细看,只是跟着,步子跟得很稳。
到了男装区,王小贱开始给他挑睡衣。朱标看着那些布料——软的、滑的、薄得透光的——伸手摸了摸,指腹过处是光滑的触感,轻得像没有重量。他拿起一件看了看,没有领子,没有盘扣,袖子是短的,裤腰用松紧带扎着。
"这是……贴身的?"他问。
"睡衣,睡觉穿的。"王小贱又拿了几件塞到他手里,"试试。"
朱标没有试。他抱着那些衣服,跟着王小贱又去了内衣区、夏装区。柜姐比着他的肩宽、腰围,从货架上取下一件件颜色素净、料子薄软的衣裳,裤子也挑了两条宽松的棉麻料的,他试了一下——宽松、凉快、走路不绊脚。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短袖衬衫站在试衣镜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是明朝的发髻,衣着却已经全然不同了。他看了一会儿,表情平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转身对王小贱说:"就这些吧。"
但他走在镜子前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点。脚底下那双千层底的布鞋,踩在商场光滑的地砖上,走路无声,但他自己的感觉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不再那么"显眼"了。虽然头发还梳着古式的发髻,但衣裳换了,混在人群里不再像一块朱红色的路标。倒是有点,象个道士。
越逛,他脸上的表情就越放松。那种"端着"的劲头,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走到一家家电专卖店门口,朱标的步子放慢了。橱窗里摆着几台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一个自然纪录片的片段——热带雨林、大象迁徙、海浪拍岸,画面色彩饱满得不像真的。他站在橱窗前面,看了十几秒,然后忽然转过头,对王小贱说了一句:"这方寸之间,能装得下万物了。"
王小贱笑了:"标哥,里面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走,再去前面看看。"
朱标"嗯"了一声,跟上了他的脚步。他走得比刚才更放松了,腰背虽然还是直的,但肩膀不再那么绷着了。他的目光依然在四处游走,依然对每一件新东西保持好奇,但那种好奇不再是"震惊"了——更像是一个人在翻阅一本厚书,每翻一页,心里默默说一声"哦,原来如此"。
那种"想通了"的感觉,是在他走出商场大门的那一刻彻底落定的。
他站在台阶上,背着手,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看了好一会儿。王小贱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然后朱标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
"这里虽然有诸多孤看不懂之物,也有诸多孤想不通之理……但孤方才想明白了。此世虽与孤的世道大不相同,看着荒诞离奇,却自有其内在的运行之规。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复杂,"且似比孤那个世道,更有效率,也更合理。"
王小贱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朱标那张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哀,没有生不逢时的感慨,只有一种安安稳稳的、接受了"这世界就是这样"的平静。
如果换成了他的老爹朱洪武会什么样?会不会大呼小叫:“把这些人沙了,豆沙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太子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一个在六百年前当太子的人,放下"我本来应该怎样"的念头,接受"现在是怎样",只用了不到一天。
这本事,他到今天还没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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