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在商场里走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三楼拐角那家书店上。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满满当当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一排排地延伸进去,望不到头。
他转头对王小贱说:"王小哥,孤想去那里看看。"
"书店?"
"嗯。"朱标点了点头,"方才在平板里看了些东西,总觉着隔了一层。书不同,书拿在手里,是真的。"
王小贱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对于朱标来说,发光的屏幕、流动的画面,大概都比不上一本书捧在手里的重量。一个从竹简、宣纸、雕版印刷的时代来的人,对"书"的理解和他不一样。
"走,进去看看。"王小贱推开了书店的门。
朱标走进去,脚步比在商场里慢了许多。他沿着书架一排一排地走过去,目光从书脊上滑过,偶尔停下来,抽出一本翻一翻,又放回去。他没有看那些花花绿绿封面的小说,也没有看摆在入口处的畅销书推荐,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摆着历史类的书。
他在一面书架前站住了。那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套繁体竖排的《明史》,一共十几册,深蓝色的封面,书脊上烫着金色的字。他伸手抽出一本,翻开,目光落在那些竖排的汉字上,手指轻轻划过页面,像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把两套书抱在怀里,转身看向王小贱。王小贱站在原地,看着他怀里那摞书,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价格——平装明史一套不算太贵,但近代史那两本也不便宜,加起来……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挤出一个笑:"标哥,看好了?"
朱标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书抱起来,看了王小贱一眼,王小贱才明白过来,这位太子,平时身上是不带钱的,都是贴身侍卫太监付的钱。
他做了二十年的太子,见过太多人脸上的表情。王小贱那种样子,他太熟悉了——朝堂上那些官员来讨赏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又看了看王小贱。
"王小哥,"他开口了,声音温和,"是否身上的银钱不够?"
王小贱干笑了一声:"够了,标哥,你看好了就买呗。"
话说得大方,但朱标注意到他说"够了"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那是心里没底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朱标没再追问。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把书放在旁边的书堆上,腾出手来,摸了摸自己身上——得,刚换的新衣裳,兜里比脸上还干净。他身上的确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想,目光落到了手中那把紫檀折扇上。这把扇子他从洪武二十年带出来,扇骨是紫檀的,扇面是宋濂亲笔写的八个字:"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宋濂是他的经师,已经过世了多年。这把扇子他随身带着,把玩了近十年,扇骨被磨得温润光滑,扇面边角也起了毛。
他把扇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向王小贱。
"王小哥,"他说,"这把折扇,是孤平日喜爱把玩的物件。上面是孤的经师宋先生手书的'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拿去换了钱物,或可稍减你的局促。"
王小贱一听,双手乱摇:"标哥,万不可!这肯定是你最喜爱的物件,哪能卖呢?"
朱标摇了摇头,把那把扇子又往前递了递:"吾师虽已不在,但他手书的扇面,孤在宫中倒也有一些,不差这一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王小贱注意到,他的拇指在扇骨上多摩挲了一下。
王小贱看着那把扇子,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太子爷贴身把玩的物件,紫檀扇骨,宋濂亲笔,这要是拿出去卖了,怎么也得值个百八十万的吧?虽然他心里清楚,这东西朱标嘴上说"不差这一把",但跟了他十年,随手把玩的东西,哪能说舍就舍?
但眼下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标哥住在他这儿,吃穿用度全是钱,后天,扶苏就要过来,他兜里那四万多块眼看着就要见底了。这把扇子换点钱回来,至少能让标哥在这边过得体面些。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也就多谢标哥了……"
朱标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但没有点破。他把扇子轻轻放在王小贱手里,然后转身把那两套书重新抱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王小贱握着那把扇子,扇骨上还残留着朱标掌心的温度。他看了一眼朱标的背影——抱着两摞书,正朝书店门口走去,步子不急不慢。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把扇子挺沉的。
朱标把扇子放在王小贱手里,转身抱起那两摞书,朝书店门口走去。王小贱握着那把扇子,扇骨上还残留着朱标掌心的温度,他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王小贱忽然站住了。
"标哥,先别急着回去。"
朱标回过头看着他。
王小贱咬了咬牙:"今天好歹是你第一次出来,咱们不能就这么回去了。走,我带你吃顿好的。"
他带着朱标打了辆车,跟司机说了个地址。朱标没有问去哪里,只是抱着书坐在后座上,安静地看着窗外。车开了大概十几分钟,停在了一家星级酒店门口——门口是旋转门,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垂下来,亮得有些晃眼。
朱标站在大堂里,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那盏吊灯,又看了一眼脚下映得出人影的地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这个地方确实还不错"
中餐厅在二楼。王小贱要了一个靠窗的卡座,点了四菜一汤——松鼠桂鱼、红烧肉、蒜蓉空心菜、一碟凉拌木耳,加一个菌菇汤。菜端上来的时候,盘子摆得整整齐齐,摆盘精致,每一道热菜都冒着热气。
朱标看着那盘松鼠桂鱼——浇了热油,鱼身翘着,焦红的酱汁还在微微冒着泡。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动了一下。
"如何?"王小贱问。
朱标咽下去,放下筷子,想了想,才说:"现做的。"
"啊?"
"孤在宫中吃的,都是御厨做好后放在灶上温着的。等传膳的时候端上来,已过了时候。这个——"他看了一眼那盘还在冒热气的鱼,"是现炒的。"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王小贱忽然觉得,一个当了二十年太子的人,吃到一口现炒的菜居然要"想了想"才能说出感受,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心里不太舒服的事。
"那你就多吃点。"王小贱把红烧肉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个也现做的,刚出锅的。"
朱标没有客气,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他吃得慢,但吃得很稳。每一道菜他都尝了,没有表现出特别偏爱哪一道。
结账的时候,王小贱扫了一眼账单——九百八十多,逼近一千了。朱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那张小卡片插进机器里,输入密码,然后把卡片抽出来装回兜里。他没问那是什么,也没有问多少钱。但他看懂了王小贱刷卡前那一顿的动作。
吃完饭,王小贱打了辆车,两个人往老洋楼的方向走。出租车里开着空调,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光影交替着打在朱标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一段一段的明与暗。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头发有些乱,眼底下挂着淡淡的青黑色,一看就是跑了一整天的。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一个穿着素净夏衣、气质板正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抱着一摞书、眼神好奇地往外看的古代发髻男人。他多看了两眼。这个城市里奇奇怪怪的人多了,他见得多了。
过了一会儿,朱标忽然轻声开口:"这里好是好了,怎么感觉每个人都十分疲惫呢?"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后座,然后苦笑了一声:"现在活着都累,没办法啊。为了家里人,为了自己那张嘴,谁不累呢?我要是个皇帝就不用那么累了——"
朱标听了后,嘴角微微咧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觉得不必说了。
王小贱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明白他在想什么。
朱标的老爷子朱洪武,可不是司机说的那么清闲。四更起床批折子,一天处理几百件政务,连太监打个瞌睡都要被他杖责。累?他比谁都累。但那种累跟开出租车的累不一样——一个是身体上的困倦,一个是悬在头上的刀。朱元璋这辈子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他怕有人抢他的江山,怕儿子们不争气,怕自己死了之后天下大乱。
当天晚上,朱标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他把那套繁体竖排的《明史》放在书桌上,从第一册开始读起,看了很久,一直没有起身。他的房间门半掩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王小贱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朱标坐在桌前,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按着书页,一只手轻轻搭在桌沿上,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动。
那画面安静得出奇。像一个读书人在挑灯夜读。
回到自己房间,王小贱开始琢磨那把扇子的事。他在手机里翻了好几遍通讯录,最后找到一个人——大学同学老周,以前班里的"文艺青年",后来混进了书法家协会,字写得一般,但人脉挺广。
他给老周发了条微信:"老周,帮我看个物件,紫檀折扇,扇面有宋濂的亲笔。你有路子估价吗?"
老周秒回:"宋濂?哪个宋濂?明初那个?"
"对。"
"我靠,你从哪弄来的?"
"别问那么多,帮我看一眼值多少。"
老周发了一串语音过来,大意是"你发照片给我看看""如果是真的那我可就认识大牛了""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人"之类的话。王小贱一一应了,把扇子仔细拍了好几张照片发过去,关上手机屏幕,往床上一倒。
脑子里乱糟糟的。扇子的事、钱的事、朱标的事。还有明天的事。
不对。他坐起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日期——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扶苏明天就会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镜面上什么也没有,灰蒙蒙的,安安静静地立在客厅角落里。镜子没显示具体几点来,只说"三天后",那范围太大了。他没法推算,只能等着。
隔壁朱标的房间灯光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偶尔传来翻书的轻响。窗外的路灯安安静静地照着,街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近及远,又归于安静。
他忽然有点后悔没有在镜面上贴一张纸条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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