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王小贱从外面买了一大堆早餐回来——油条、豆浆、麻球、包子。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刚想喊朱标吃饭，就看到朱标背着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头发散着，湿漉漉的。
"哎，标哥，你怎么不吹头就出来了？容易感冒！"
朱标抬手拢了一下垂在肩侧的长发，语气里带着些不以为然："哦，孤已经梳
发了，些许湿不妨。在宫中，每日沐发后便是这般，等它自然干透便好。"
王小贱嘻笑一声："算了吧，你们古人平时是怎么洗头的？"
"嗯……先以皂角或淘米水洗净，洗完还得有人用细软布巾反复吸干水分，再用篦子、梳子一点点把长发理顺。头发长，干得慢，还要等它慢慢晾干，全程一个人很难周全。"朱标说着，微微偏了偏头，湿发垂下来贴着脖颈，有些不太舒服。
王小贱想了想："哦，和女人一样啊。"
他转身进了浴室，拿出一个电吹风，插上电，朝朱标招了招手："过来，有这个，省事。"
朱标疑惑地走过去，王小贱让他坐下，打开电吹风的热风档，呼呼地对着他的头发吹了起来。热风涌出来的一瞬间，朱标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这股暖风直冲着头皮吹。但他很快放松下来，微微眯起了眼睛。
"怎么样？"王小贱一边吹一边问。
"……暖的。"朱标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不必人等它干，是它追着人干。"
王小贱笑了，没接话。他手指插进朱标的发间，一层一层地翻动着，热风把湿气一点点带走。十来分钟后，头发终于彻底干透了，蓬松地散在肩背上。发髻是没法编了，朱标自己也弄不回去，王小贱干脆从抽屉里翻出一根黑色皮筋，把他的长发拢到脑后，扎了一个高马尾。
扎好之后，王小贱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噗地笑出声来。
朱标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马尾高高扎起，鬓边碎发被风.得微微蓬着，再配上那件浅灰.的亚麻衬——整个一个中年摇滚青年。
"不错，"王小贱满意地拍了拍手，"吃饭。"
朱标对着镜子又多看了两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认真地说了一句："不错。万一等孤回到……我们那个朝代，一定让你当东宫总管。"
"得，我还没老婆呢。"王小贱搓着手，一脸贱笑，"哎，到时候你不赏我几个宫女？"
朱标正色道："这是小事。其实以你的能力，尚公主也无不可。可惜临安、宁国、怀庆、大名都已成亲，再给你寻一个合适的皇亲倒无不可。"
"拉倒吧，你们公主不好伺候，我可养不起。"王小贱摆摆手，全当开个玩笑，转身把油条和豆浆往桌上摆，"先吃饭先吃饭。"
朱标坐在桌前，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由于今天起得晚，精神倒是不错。王小贱把包子推到他面前："请太子用膳。"
朱标呵呵一笑。他自己也觉得有意思——在洪武朝，无论是高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他都能和对方谈上一谈。这是一种太子的修养，向下兼容，不露轻慢。但到了现在，他却发现，无论是店铺里卖货的，还是街上的车夫，都能和他谈笑风生。特别是这个王小贱，明明知道他是个太子，却仍然跟他侃侃而谈，嘴上没个把门的，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显贵也好、高官也罢，似乎没有明显的阶级感。朱标坐在桌前，啃着油条，心里转着这个念头。这种感觉谈不上好还是不好，只不过，确实挺轻松的。不用天天端着。
吃完饭，王小贱把碗筷收进厨房，刚擦了把手，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老周兴奋的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激动："老王，你昨天给我的那个扇面，我托给书画院的一个老师看了，他很感兴趣，还叫了文物院的一个研究员。你能不能把那个扇子带过来，我们瞻仰一下？"
"这么早？"王小贱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刚过九点。
"早什么早，人家老师七点就给我打电话了。你是不知道，那老师看完照片一晚上没睡好，说这东西'对路'，想亲眼上手看看。你赶紧的，别让人家等急了。"
王小贱沉默了两秒，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茶几上那个无纺布袋子上。那里面静静躺着朱标昨天交给他的那把紫檀折扇。
他抬头看了一眼朱标。朱标正坐在窗边喝茶，阳光从侧面照进来，那杯茶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地升着，他喝得很慢，像是并不急着喝完。
王小贱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冲朱标露出一个有些过意不去的笑容："标哥，那个，我出去一趟，你那把扇子——"
朱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和煦的、看不出波澜的表情。他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去罢。"
那两个字很短。但王小贱听得出来，朱太子心情不太美丽。
王小贱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那里，看了朱标几秒——那人坐在窗边，浅灰色的衬衫、扎起的马尾、端着的茶杯，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早晨在家喝茶的中年人没什么两样。但王小贱知道，那把扇子跟了他十年。宋濂死后，这世间就只有这一把扇面是他亲笔所书了。朱标每天握在手里把玩，扇骨磨得温润光滑，边角起了毛边，那是无数次展开、合上、再展开留下的痕迹。它不止是一把扇子，是宋濂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笔迹，是朱标对自己老师最后的念想。
可现在，他要拿它去换钱了。
王小贱攥了攥那个无纺布袋的提手，想说"标哥，要不咱再想想别的办法"，但他张了张嘴，把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朱标不会收回已经给出去的东西。那是太子的体面，也是朱标的体面。
他转身进了厨房，给电水壶接满水，按下开关。水烧开还要一会儿，他看了一眼壶上那个发光的开关按钮，估计这个太子现在还不会用这玩意儿。回头得教他。
他从厨房出来，拿起那个无纺布袋，拉上拉链。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朱标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窗边，茶杯端在手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手指安安静静地蜷在杯沿上。
王小贱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然后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楼下走去。
那把扇子安安静静地躺在袋子里。七百年前的紫檀，六百年前的墨迹，跟了朱标十年的温度，此刻都在他手上。他攥紧了一下袋口的提绳，像是在攥住一段他自己也说不清分量有多重的东西。
王小贱下了公交车，拐进那条梧桐树掩映的老街。书画院在一栋灰砖小楼的二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匾，写着"滨海市书画院"五个字，字迹端正，一看就是书法家的手笔。
他刚走到门口，手机就响了。接起来是老周的声音："你到了没？我可等你半天了！"
"在门口了。"
"等着，我下来接你。"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从楼里跑了出来。那人跟王小贱一样大，但长相实在显老——头发稀疏，额头光亮，眼角爬着细密的纹路，肚子微微鼓出来，整张脸看起来像是四十岁往上的人。可偏偏他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显得更违和了。
"哈哈，老王！"老周张开双臂迎上来。
"哈哈，老周！"王小贱也张开双臂迎上去。
两个人假惺惺地抱了一下，互相拍了拍后背——动作熟练，一看就是久别重逢的标配流程。
"哎，你上哪弄的好东西？"老周松开他，眼睛里全是好奇，"我昨天晚上给我老师一看，老师一下子就兴奋了，今天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非要看看这少见的东西。你是不知道，他平时可是出了名的淡定，能让他主动开口说'想看看'的东西，三年都没出一个。"
王小贱装逼地一笑，把无纺布袋在手里掂了掂："不急，好东西不怕晚。"
"得，你就装吧。"老周推了他一把，带着他往里走。
楼道里光线有些暗，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这里的老师写的。王小贱看不懂好坏，只觉得那些字挺大的。上了二楼，老周推开走廊尽头一扇木门，一间小会议室出现在眼前。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一块墨绿色的绒布，摆着几杯茶，水汽袅袅地升起。窗边坐着两个老头，都是六十来岁的样子。
左边那个是个地中海发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王小贱注意到他的袖口上沾着几块墨迹，大小不一，像是常年写字留下来的痕迹。要不是那几块墨迹，王小贱差点以为他是个奸商——那长相确实圆润了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极了菜市场卖猪肉的老板。
另一个老头倒是头发尚存不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贼亮，目光锐利得像鹰。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是专业的，你别想糊弄我"的气场。
两个人看到王小贱进来，同时站了起来。头发少的那位先开了口："呵呵，王小友是吧？我听小周说你手头有一件好东西，可否拿出来让我等观瞻一下？"
他的语气客气，但王小贱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落在了他手里那个无纺布袋上，像是隔着布都想看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行。"王小贱走过去，把袋子放在墨绿色的绒布桌面上。他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摸到了那根温润的紫檀扇骨。
两个老人不约而同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动作。老周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王小贱慢慢地把那把折扇从袋子里抽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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