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把扇子上，然后又同时抬起来，看向王小贱，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闹着玩"的审视。
地中海老头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惋惜："你这小子，真是冒失。就算是仿品，也该有个扇盒装着。紫檀这东西，受不得温差和干湿交替，你拿个无纺布袋子就这么拎过来，万一路上碰了磕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摇头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连扇盒都没有的人，手里能有什么真东西？
王小贱一愣，他哪有什么扇盒？这是直接从朱标手里接过来的东西，他接过手的时候就是光溜溜一把扇子，别说是扇盒了，连块包扇子的绸布都没有。他尴尬地笑了一下："凑合着看吧，没有扇盒。"
两个老头的表情同时微妙地变了一下。地中海老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目光从扇子上移开了，像是已经对它失去了兴趣。那位研究员倒是没有立刻表态，他看了一眼地中海老头，又看了一眼王小贱，然后从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一副白手套，慢慢戴上。
"既然来了，还是看一眼吧。"他说。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捏住扇骨的两端，像是捧着一片薄冰。他把扇子平托起来，另一只手缓缓地展开扇面——八个字依次露出来，墨色沉稳，笔力硬挺。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研究员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字上，然后缓缓向右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他的表情原本是例行公事般的平静，但看到扇面的时候，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忽然顿住了，像是一脚踩空了一级台阶。
他把扇子又合上，又重新展开，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看到了落款处那行小字："洪武十年春正月金华宋濂谨识。"旁边是一方朱文印："宋濂之印"。
他的手指停在扇面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纸的质地，然后翻过来看了一眼扇背的绢面，又看了看扇骨两端的榫接处。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嘴里含着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地中海老头。
地中海老头一直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但当他的目光与研究员对视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坐直了身体。
研究员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扇子轻轻放在了墨绿色的绒布上。
地中海老头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拿起了扇子。他的动作比研究员慢得多，像是每一步都在告诉自己"别抱太大希望"，但又不甘心就这么错过。他展开扇面，目光扫过那八个字，忽然凝住了。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他低下头，凑近了扇面，鼻尖几乎贴到纸上，那动作不像是在看书法，更像是在闻——闻墨的味道，闻纸的味道，闻时间在它们上面留下的味道。
他直起身来，把扇子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三次，最后终于开口了："制式没错。明初的扇骨，用的是这种榫接法，晚明的都是胶合的。纸也对，这种宣纸的纹路现在做不出来了，明朝以后就断了。印泥——"
他又凑近看了看那方朱文印。
"印泥的颜色也对。明代前期用朱砂调蓖麻油，颜色偏暗红，跟清代的不一样。这个色，做不了假。"
他说完这些，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落款那行小字上："呈皇太子殿下太子赞善大夫臣宋濂拜手稽首谨识。"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书法也对。"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宋濂的书法我见过三幅真迹，都在博物院，这幅的气韵——"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气韵是通的。"
他说完"气韵是通的"之后，自己反而皱了皱眉。因为他心里升起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如果这把扇子是真的，那它就是宋濂亲笔写给太子朱标的物件。皇太子朱标，洪武二十五年薨，距今六百多年。这把扇子在他手里该有六百多年了。可这扇面看着并不像经过了六百年，边角有些磨损，扇骨有摩挲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得像是上一任主人一直贴身携带、从不离手。
问题是，谁贴身携带了它六百多年？
他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来。他和研究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心里都转过同一个念头——东西对，来路不对。
王小贱站在桌子对面，看着他俩的表情一会儿凝重一会儿困惑一会儿又皱眉，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盘算着：这扇子应该不会是假的。这俩老头表情这么丰富，到底什么意思？
研究员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王小友，方便问一句，这把扇子……你从何处得来？"
王小贱挠了挠头。他早就想好了说辞："嗯……祖传的。"
"祖传？"研究员的眼前一亮，身体微微前倾，"敢问祖上可是王溥詹事？"
王小贱脑子里一片空白。王溥？什么王溥？他哪知道自己祖上是谁？老爷子活着的时候连自己太爷爷叫什么名字都说不清楚，整天就知道琢磨着卖BB机和小灵通。他含糊地摇了摇头，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我也不太清楚，家里老人留下来的，具体谁传下来的，真不知道。"
王小贱自然不知道王溥是谁，其实王溥原是陈友谅麾下平章政事，洪武元年王溥被任命为詹事府副詹事，辅助太子朱标。后随大将军徐达北征元朝，屡立战功，获赐文币，擢升河南行省平章。
虽然王小贱很想这个叫王溥是他的祖宗，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是含糊的摇摇头，不想再说下去。他的脑子有些痒。不象是要长脑子，难道是要长头发？”
那两个人看王小贱的样子，也只觉得他有什么不想说的，反正他不是王溥的后代，就是王璞的后代，不然的话，没法解释这把扇子的来历。
他的语气含含糊糊的，眼神也有些飘。但在两个专家看来，这种含糊恰好解释了很多东西——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后辈说不清来路，这很正常。而且他说"不太清楚"的时候，不像是在撒谎，更像是确实不知道。
两个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这小子的态度和包装都极其业余，但物件本身——墨、纸、印泥、扇骨、书法——每一样都经得起推敲。尤其是宋濂的书法，市面上模仿的人极少。唐伯虎、文徵明、祝枝山，这些人的字仿得多，因为名头响、好卖。宋濂不同，他首先是政治家，书法只是他的"副产品"，知道他书法风格的人本来就少，能仿到他这种"雍容典雅、淳厚飘逸"气韵的人，这世上恐怕还没生出来。
也就是说，这扇子如果不是真的，那造假的人就是个疯子——花了几倍于真品的功夫，去造一把受众极窄的扇子。
疯子或许存在，但疯到这个程度的人，不太可能。
地中海老头沉默了许久，终于把那把扇子轻轻放回绒布上，然后看向王小贱，目光里多了一种王小贱之前没见过的认真："王小友，这个扇子……你是打算出手，还是只是让我们看看？"
王小贱听到"出手"两个字，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他咽了一下口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出手的话……大概能值多少？"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
研究员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如果我们要出价的话，需要做一次全面的鉴定，出正式的证书。但如果这东西是真的——"他顿了顿，"它的价值不在钱上。"
"那在什么上？"
"在历史上。"研究员说，目光落回那把扇子上，"这是朱标和宋濂之间，最后一件有据可查的实物了。"
王小贱站在桌边，看着那把静静躺在绒布上的扇子，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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