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是被人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袋像被人塞了块砖头，又沉又疼。天花板在转，连身体都感觉不是自己的了。
“醒醒，你他妈还睡呢？”
顾城的声音。陆野使劲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顾城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还打理过，跟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点了？”陆野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
“快十点了，你昨晚才喝了多少啊？”
陆野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军训结束，顾城请客吃火锅，四个人喝了两箱啤酒。他记得自己喝了不少，然后去上厕所，在教学楼走廊上——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头一阵眩晕，差点栽回去。但他顾不上这些了，因为他看到了——身上的那件白色外套。
外套是女款的，领口有股淡淡的香味。他抓着外套的边角，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教学楼走廊里，灯光底下，一个穿着晶蓝色长裙的女生，递给他一件外套，说“穿上”。
“这外套……谁给我的？”他嗓子发紧。
“你还好意思问。”顾城靠在门框上，抱着手，“昨晚你回来的时候身上就多了这件衣服，我还想问你是从哪捡的呢。”
“捡的？”
“不然呢？总不能是仙女送的吧。”
陆野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捡的。那是学姐借给他的，那个穿着晶蓝色长裙、站在灯光底下白得发光的女生。
他低头闻了闻外套上的味道。
“你干嘛呢？”顾城的声音突然拔高，“你闻什么呢？变态啊你？”
“我没有！”陆野赶紧把外套放下，脸更红了。
“你脸都埋进去了，这叫没有？”
陆野不说话了，闷着头把外套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心跳得很快。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她站在走廊里，裙子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镶在上面。她问他冷不冷，把外套递过来，他傻乎乎地接过去，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看起来特别傻。
“你昨晚还说梦话了。”顾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陆野的心咯噔一下：“我说什么了？”
“你喊‘仙女学姐’。连着喊了好几遍。”
陆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你骗我。”
“我骗你干嘛？都听见了。你先交代清楚，那个仙女学姐是谁？”
“就是……一个学姐。”
“废话，当然是学姐。叫什么名字？哪个院的？”
“不知道。”
“那你怎么认识人家的？”
“就是……碰到的。”
“碰到的？人家就把外套借给你了？”
陆野答不上来。
“你走吧，别管我了。”他躺回去，把被子蒙在头上。
顾城没走，反而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跟你说，追女生这事儿，你得主动。”
“我没说要追。”
“你脸上写着‘我想追’三个字，你自己看不见？”
顾城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追女生第一步，制造偶遇机会。第二步，展现特长。第三步，寻找共同话题……”
“你在念什么？”
“百度搜的，追女生攻略。”
“你百度？”陆野又好气又好笑，“你追过女生吗？”
顾城愣了一下，理直气壮地说：“没有。”
“那你搜攻略有什么用？”
“我不是帮你搜的吗？你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你制造什么偶遇？”
陆野闭上了嘴。想反驳他，自己知道学姐的名字，说出来怕吓到你。
“我跟你说正经的。”顾城收起手机，“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去把外套还了，顺便请人家吃顿饭。这不就搭上话了吗？”
“我不敢。”
“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敢的？”
“我就是……”陆野说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可能是因为学姐太好看了，好到他站在她面前就觉得自惭形秽。
“怂。”顾城下了结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你自己想想吧，反正外套在这儿，你总要还的。”
他出去了，留陆野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
过了一会儿，赵大川也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捂着脑袋：“我的头……我的头是不是被人砍了？”
“没有。”李昊阳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的头还在。”
“你喝多了，吐了一地，老板娘脸都绿了，顾城赔了两百块钱。”
赵大川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昨晚顾城请客，我们喝了好多酒！”
“然后你就吐了。”
赵大川沉默了几秒，突然问：“昨晚的迎新晚会怎么样？”
“今晚才开始。”李昊阳说。
“哦，对，今晚。”赵大川一下子来了精神，“今晚周雨彤要跳舞！经管院的，长腿的那个，压轴节目！”
陆野躺在床上，听着赵大川在那儿兴奋地说着周雨彤的事，心里突然有点羡慕。赵大川喜欢一个人，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想去看就去看，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不像他，只敢在心里偷偷地想。
“对了，陆野。”赵大川突然喊他，“你昨晚是不是拿了件外套回来？”
“嗯。”
“谁的？好看吗？”
“一个学姐的……挺好看的。”
“多好看？比周雨彤还好看吗？”
陆野想了想。他没见过周雨彤，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他觉得，昨晚那个学姐，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女生。
“差不多吧。”他说。
“那你得把握住啊！”赵大川一下子来劲了，“学姐主动借你外套，这不明摆着对你有意思吗？她怎么不看我冷？怎么不借我外套？哥，你赶紧去把外套还了，然后请她吃饭，一来二去不就成了？”
陆野翻了个身，背对着赵大川，盯着墙壁发呆。他当然想去找学姐，想把外套还给她，想请她吃饭。但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他怕自己话都说不利索，怕她其实根本不在意。
下午有公共课。
陆野本来不想去的，但李昊阳说旷满三节课直接挂科，他只好爬起来，跟着去了教室。
公共课是大课，教室里坐满了人。陆野找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书往桌上一摊，眼皮就开始打架。昨晚没睡好，宿醉又没完全醒，头还是疼的。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他完全听不进去，声音嗡嗡的。
赵大川坐在他旁边，倒是精神得很，一直在刷手机，时不时凑过来给他看周雨彤的跳舞视频。陆野没心思看。脑子里全是那件白色外套。外套就放在寝室的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枕头边上。
他想，今晚迎新晚会，她应该也会在吧？毕竟是学生会的。
这么一想，他心里倒是对迎新晚会有了点期待。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四个人从教学楼出来，往食堂走。赵大川一路都在催，走几步就要回头喊一声“快点快点，别晚了”。
“急什么，晚会七点半才开始。”顾城说。
“现在都六点五十了！还要吃饭，还要占座！”
四个人在食堂随便扒了几口饭，赵大川三两口就吃完了，筷子一放，站起来就走。
迎新晚会在学校礼堂举办。礼堂很大，能坐上千人，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了。赵大川拉着他们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坐下，视野很好，正对着舞台。
“这位置不错吧？”
“还行。”顾城说。
“什么叫还行？这可是黄金位置！”
陆野环顾四周。礼堂里灯光很亮，舞台上挂着红色横幅——“南星大学2024级迎新晚会”。“你紧张什么？”顾城突然问他。
“我没紧张。”
“你不紧张你抖什么？”
陆野低头一看，自己的腿确实在抖。他赶紧按住膝盖，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大概是因为学姐今晚也会在吧。她穿了那条晶蓝色的裙子，化了妆，站在舞台上，一定很好看。他坐在台下，远远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晚会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街舞，一群男生在台上跳，动作很炸，台下尖叫不断。第二个节目是独唱，一个女生唱《小幸运》，声音挺好听的，但陆野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他一直在想，学姐什么时候出场？
节目一个接一个，陆野越看越困。他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打架。
“怎么还没到周雨彤？”赵大川凑过来问。
“不知道。”
“压轴节目，应该快了。”
陆野打了个哈欠。他觉得今晚大概白来了，学姐可能根本没上场。
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台上的男主持人突然开口：“各位同学，今晚的节目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
陆野心里一沉。果然，什么都没看到。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有人开始站起来准备离场。
但女主持人紧接着说了一句：“不过，我们还有一个隐藏节目。”
全场安静了一秒。
“这是大学生艺术团特地为大家准备的惊喜，也是今晚的最后一个节目。”
“隐藏节目？”赵大川一下子坐直了，“我就说还有节目吧！”
陆野的耳朵竖起来了。他盯着舞台，手心开始冒汗。
“下面，我们要请出计算机系的一位神秘嘉宾——”
计算机系？
陆野脑子嗡了一下。
“——给大家带来一首特别的歌。”
赵大川扭头看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计算机系？那不是咱们系的吗？陆野，你说会不会是你？”
“别闹，怎么可能是我。”陆野说。
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全场灯光突然灭了。
舞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台下瞬间炸了锅，有人在喊，有人在吹口哨，还有人打开了手机闪光灯晃来晃去。
然后一道光打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光，是突然一下，像有人拿手电筒直直地照过去——舞台中央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生。
她穿着一件亮晶晶的蓝色裙子，裙摆拖在地上，灯光一打，整个人都在发光。头发盘起来，脖子和肩膀露在外面，化了妆，嘴唇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陆野看傻了。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看傻了。
旁边赵大川在说什么他完全没听见，顾城在说什么他也没听见，周围所有人都在说什么他全都没听见。
他就看着台上那个人。
她站在那儿，话筒还没举起来，光打在她身上，裙子上那些亮片一闪一闪的。
是她。
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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