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饿醒的。
胃里翻上来一阵绞痛，像是有人在他腹腔里攥了一把。他睁开眼，天花板是发霉的、深灰色的木板条，缝隙里嵌着泥灰。他的后背还靠在砖墙上，整个人蜷在毛毯里，冷汗浸透的外套已经半干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发麻。
他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力量不一样了。他握拳的时候，指节之间传来一种紧实的、被填满的感觉。以前握拳是骨头硌骨头，现在掌心到指根之间像是多了一层弹性的填充，抓握时虎口的肌肉隆起得很饱满。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还是一样长、一样粗，但线条变了——小臂外侧的肌肉线条从前是平的，现在微微隆起了两条棱。不是夸张的健美块头，而是那种"刚刚好"的、每一丝都被充分利用的密度感。
"你醒了？"
陈锐的声音从地窖另一头传过来。他蜷在陆沉两米外的墙角，抱着膝盖，眼睛下面挂着两道青黑，嘴唇干裂起皮。看到陆沉睁眼，他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烧了一整晚。最高的时候烫得吓人，我摸着都怕你烧傻了。"陈锐指了指陆沉脚边的水壶，"我灌了点水放在那边，你喝不喝？"
陆沉看着他。一晚上。这个人没有趁他昏迷拿走他的东西、没有把他丢下、没有从铁梯爬上去自己跑了。他一直蹲在这四平米的地窖里，守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谢谢。"陆沉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铁。
他抓起水壶灌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塑料的腥味，但划过食道的时候他整个人打了个颤——身体在贪婪地吸收每一滴液体。他接着又灌了第三口、第四口，直到胃里的灼烧感稍微压下去一些。
推演空间在他视野边缘亮起来了。淡蓝色的框架稳定地铺开，颜色比昨天更清晰、边缘更锐利。下方标注着一行字："检测到宿主基础体质提升完毕。神经反射速度+20%，肌肉密度+15%，基础耐力+30%。推演系统运行效率提升约12%。"
效率提升了12%。原来推演和身体是绑在一起的——脑子再好用，身体跟不上的时候，推演本身也会打折扣。现在他的身体能撑住更长的推演时间了。
"你昨晚到底怎么回事？"陈锐问，"你给自己打了什么东西？发烧烧成那样，我差点以为你——"他没说完。
陆沉沉默了一秒。"……一种强化药剂。在这个地窖里找到的。"
陈锐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他没有追问"还有没有""能不能分我一支"——陆沉把这个细节看在眼里。这个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索取，是遗憾。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陈锐的表情沉下去了。"五个。昨晚又来了两个。它们一直在储物间门口转，撞了整整一宿，今天早上消停了一点，但我听动静……它们没走，就在门口那块区域晃着。"
陆沉把水壶放下，站起来。膝盖的酸痛感比预想中轻很多，以前蹲一晚上脚会麻得走不动路，现在只有轻微的针刺感。他爬上铁梯，耳朵贴着活板门的木板缝听了一会儿。
五个丧尸。他能听见它们拖沓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低沉呜咽。分布范围不大，集中在储物间门口和前排货架之间。
他退回地窖，在金属箱旁边坐下来。推演空间已经在运转了——淡蓝色的地图铺展开来：超市平面图、五个红色光点的实时位置、他自己的坐标、通往室外的最短路径。右侧是一列计算数据：最优路线安全率62%、强行突破安全率38%、声东击西方案安全率71%。
他的注意力全在推演空间里。推演空间第一次给他展示了"多条路线并行"——三条路径在视野里同时亮起，分别标注了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成功率和不同的预计耗时。
蓝色路线（安全率62%）：从储物间后墙通风管道爬出，绕到超市后巷，缺点是管道宽度不够，他的肩膀可能卡住。
绿色路线（安全率71%）：制造声响引开丧尸、从正门突围，缺点是制造声响本身可能引来更远处更多的丧尸。
红色路线（安全率38%）：硬闯正门，五个丧尸正面拦路，拼速度和力量。
推演空间在绿色和蓝色之间交替闪烁了三次，然后把绿色路线的具体步骤逐帧拆开、平铺在他的视野里：第1步，从地窖搬出一叠铁质货架板，制造足够大的声响把五个丧尸引向超市深处；第2步，趁它们转身的间隙从正门冲出；第3步，沿西北方向撤离至超市对街的废弃药房作为第二个临时据点。
"你在干嘛？"陈锐的声音再次打断他。
陆沉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站起来，开始翻地窖里堆着的物资。铁质货架板——刚才搬货的时候从地上捡的，一共三块，长度一米二左右，叠在一起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陈锐被那个声音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你到底要干嘛？"
"制造动静。"
陆沉把三块铁板叠好扛在肩上，又拿了半瓶水和两包压缩饼干塞进口袋。他看了陈锐一眼："跟紧我。别出声。我一跑你就跑。"
陈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跑去哪儿？"
"对街药房。"陆沉已经爬上了铁梯。他侧耳贴着活板门听了最后五秒——五个红色光点的位置在推演空间里明确标注着：两个在储物间门外，三个在前排货架区域来回游荡。都在他的路径上。
他深吸一口气。
推开活板门。
三个铁板叠在一起被他抡圆了摔在地上——"哐！！——"金属与水泥地面的碰撞声响得刺耳，在地窖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一倍。头顶储物间的门立刻发出急促的撞击声：丧尸在往这边跑了。
陆沉没等。他从储物间冲出去的时候，那三个在前排货架的丧尸刚好绕过货架拐角往这边来。推演空间给的精准时间差——他的视线和丧尸交错的一瞬间，对方正好背对着他。
他跑。脚底踩在地面上没有打滑，基因药剂带来的力量反馈让他每一步都比以前多跨出十公分。陈锐在后面追，喘得像风箱一样。
前门——玻璃碎了大半的门框正在他面前迅速接近。倒数第二步。
他侧身从门框间挤出去的时候，肩膀擦到了半片残存的玻璃，"刺啦"一声，外套袖口划开了一道口子。但他冲出来了。陈锐跟着扑出来，差一点被门槛绊倒。
街面上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尘土和腐殖质的腥味。身后超市里传来五只丧尸聚在一起的低沉嘶叫，它们在铁板落地的位置来回撞着，没有追出来。
"跑。"陆沉说。
他压着速度朝对街药房的方向移动。跑动间，推演空间自动更新了场景地图：药房距离超市正门约四十米，中间隔着一条宽约六米的街道，街面上停着两辆废弃的车，车体可以作为临时遮挡。
"嗵——"
这一声不一样。比丧尸的脚步重、比它们撞门的闷响更沉。
陆沉停住了。推演空间在视野边缘弹出了一条新的红色标注——之前没有的数据突然出现了："深空监测：近地轨道·异常信号二次捕获。信号源距地表高度：约4.2公里。信号特征：主动扫描。"
主动扫描。有人在扫这个星球。不，不是人——推演空间在"主动"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浅黄色的高亮。陆沉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头顶上四公里处有什么东西在找什么。它正在用某种方式"看"着地表。
"怎么了？"陈锐从后面追上来，弯着腰扶着膝盖喘。
陆沉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天空。灰蒙蒙的、布满了扬尘的铅灰色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但推演空间里的红色标注还在闪。那个信号从超市方向缓缓移动过来——四公里的垂直距离，它正在调整角度。调整的方向，和他跑过来的方向，重叠了。
它可能在找他。也可能在找任何活的东西。
陆沉咬了咬牙。"药房。进去再说话。"
两人冲过街道的间隙，在两辆废弃车的车头后面各自蹲着停顿了十秒，确认超市里的五个丧尸没有追出来，然后弓着腰钻进了药房半开的卷帘门下。
药房里面比超市更黑。药品柜台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白色药片。陆沉找到了后方的储物区，一条窄廊通向一间没有窗户的杂物间。他把卷帘门从内侧拉下来，用一根铁管别住了拉手。
陈锐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你……你刚才跑的那个速度……"他咽了口唾沫，"你是不是练过？"
陆沉没有回答。他靠在墙壁上，闭着眼。
推演空间还在运转。超市那边的五个红色光点已经散开了——铁板的动静消失后，它们重新回到了漫无目的的游荡模式。但那条"深空监测"的红色标注还在。在推演空间的地图上方，像一颗悬在头顶的、看不见的星星。
"72小时。"陆沉低声说。
陈锐看着他。"什么？"
"这个星球的任务。存活72小时。现在刚过去还不到一天。"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推演空间里，活板门地窖那边，金属箱的底部，他临走之前把使用后的注射器塞回了箱子最深处。玻璃管壁上残留的淡金色液体已经干了。但推演空间仍然在那一小片区域标注着"生物活性残留波动·微量"。
地窖还在。注射器还在。如果还有第二个人找到那里、看到那行字，他们也能拿走。
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头顶四公里处，"深空监测·主动扫描"的红色字标还在他的视野边缘一下一下地闪烁，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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