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院的食堂建在狗尾峰半山腰，是一栋四面漏风的茅草棚。
谢无妄端着豁了口的粗瓷碗，看着碗里那坨灰褐色的、疑似食物的东西，沉默了良久。那东西散发着一股介于馊水与泥土之间的气味，表面还漂浮着几根不知名的野菜，蔫头耷脑的，像是死了一整天才被捞上来。
"妄哥，你怎么不吃啊？"铁山坐在他对面，捧着比他脸还大的海碗，吃得唏哩呼噜，满嘴流油——如果那玩意儿能流油的话。
谢无妄用筷子戳了戳碗里那坨不明物体，叹了口气："铁山，你有没有想过，这玩意儿可能不是给人吃的？"
"咋不是给人吃的？"铁山茫然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菜叶，"我吃了三年，也没死啊。"
"那是因为你命硬。"谢无妄放下筷子，"走，哥请你吃好的。"
"啊？"铁山瞪大了眼睛，"妄哥，你发财了？"
谢无妄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块黑石，在指尖转了转。阳光透过茅草棚的缝隙洒下来，黑石表面的金色纹路若隐若现，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玄螭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嫌弃："小子，你打算拿万灵图去换红烧肉？"
"不行吗？"谢无妄在心底反问。
"……行，当然行。"玄螭嗤笑，"上古至宝换凡间肉食，你真是我见过最有出息的宿主。"
"前辈，您活了三千岁，见过几个宿主？"
"就你一个。"
"那您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
"……"
玄螭沉默了，似乎被噎得不轻。
谢无妄嘴角微微上扬，将黑石揣回怀里，起身拍了拍铁山的肩膀："走，后山。"
"去后山干啥？"铁山一边抹嘴一边跟上，"后山有红烧肉？"
"后山没有红烧肉，但有比红烧肉更值钱的东西。"
……
青云宗后山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原始山林，外围区域被宗门划为"低危区"，供外门弟子试炼和采集灵材。再往里走，便是"中危区"和"高危区"，据说最深处的禁地连金丹期长老都不敢轻易涉足。
谢无妄和铁山此刻就站在低危区的边缘。
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显得静谧而祥和。但谢无妄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林子里，藏着不少一阶妖兽——火纹兔、疾风鼠、铁背蜥，虽然实力不强，但对于练气期的外门弟子来说，依然是不可忽视的威胁。
"妄哥，咱来这儿到底干啥？"铁山挠了挠头，"打猎？我可不会打猎啊，我只会打拳……"
"不用你打。"谢无妄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被啃过的草叶，仔细观察着齿痕，"帮我找一种妖兽——火纹兔。"
"火纹兔？"铁山瞪大了眼睛，"那玩意儿可难抓了！跑得快，还会喷火，一阶妖兽里最难缠的就是它！"
"知道难抓才找你。"谢无妄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的灌木丛，"你力气大，帮我围堵。"
铁山虽然憨，但对谢无妄的话向来言听计从，当下拍了拍胸脯："行！妄哥你说咋干就咋干！"
谢无妄闭上眼，将一缕神识沉入识海中的万灵图印记。刹那间，他的感知仿佛被放大了数倍——风吹过草叶的颤动、远处昆虫爬行的沙沙声、地下蚯蚓翻土的动静，全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脑海。
"左前方，三十丈，灌木丛后面。"玄螭的声音适时响起，"一只成年火纹兔，一阶中期，相当于你们人类的练气三层。"
谢无妄睁开眼，给铁山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过去。
火纹兔是一种通体赤红、额间有一道火焰状纹路的小型妖兽，体型不过家猫大小，但速度极快，且能喷吐温度极高的火焰。它的妖核是炼制一品丹药"火灵散"的主材，在宗门兑换处能换十块下品灵石，对于杂役弟子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但谢无妄要的不是妖核。
他要的是火纹兔的"灵"。
"铁山，上！"
随着谢无妄一声低喝，铁山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轰隆隆地冲向灌木丛。他天生神力，虽然修为只有练气一层，但纯粹的力量足以媲美练气三层的修士。那一身蛮力踩在地上，震得落叶纷飞，声势骇人。
"叽——！"
灌木丛中窜出一道赤红色的影子，速度快得惊人，直直朝谢无妄的方向扑来！
火纹兔果然狡猾，它看出了铁山虽然气势足但速度慢，反而选择了看似更弱的谢无妄作为突破口。半空中，它张开三瓣嘴，一道赤红色的火焰喷射而出，温度之高，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起来。
"妄哥小心！"铁山大惊失色。
谢无妄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等。
等火纹兔进入万灵图的感应范围。
三丈……两丈……一丈！
"就是现在！"谢无妄低喝一声，右手猛地向前一抓。掌心处，那块黑石不知何时已经浮现，表面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一道无形的吸力从中爆发而出！
火纹兔在半空中浑身一僵，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神魂。它眼中的凶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下一刻，一道半透明的赤红色虚影从它体内被硬生生抽离出来，那虚影形似一只缩小版的火纹兔，在空中挣扎了一瞬，便被吸入黑石之中。
火纹兔的本体则像断了线的风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谢无妄低头看着手中的黑石，只见石面上多了一道赤红色的纹路，形如一只蜷缩的兔子，散发着淡淡的温热。
"成功了？"他在心底问道。
"凡级火纹兔之灵，品质一般。"玄螭的语气不咸不淡，"不过对你来说够用了。试试附灵吧，意念沉入那道灵纹，心中默念'附'。"
谢无妄依言而行。
刹那间，一股灼热的气流从黑石中涌出，顺着他手臂的经脉蔓延至全身。他只觉得双腿变得轻盈无比，仿佛随时能飞起来，同时丹田处多了一丝温热的力量，心念一动，指尖便窜起一簇赤红色的火苗。
"火纹兔的两个能力：'疾行'和'火息'。"玄螭解释道，"疾行可让你的速度提升三成，持续约莫一炷香。火息就是刚才那道火焰，温度相当于凡间烈火，对付练气期修士够用了。"
谢无妄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嘴角缓缓上扬。
一阶妖兽的灵纹，便能带来如此明显的提升。那如果是二阶、三阶……甚至传说中的神兽呢？
"妄哥！妄哥你没事吧？"铁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地上昏死的火纹兔，又看看谢无妄指尖的火苗，整个人都懵了，"这、这是咋回事？你咋会喷火了？"
谢无妄屈指一弹，熄灭了指尖的火焰，面不改色地扯谎："最近看了几本灵纹方面的杂书，自己试着刻了一道火纹。"
"灵纹？！"铁山瞪大了眼睛，"妄哥你成灵纹师了？！"
"算不上，就是瞎琢磨。"谢无妄摆摆手，将火纹兔的本体提起来，"走，回去烤兔子。"
"哦哦！"铁山的注意力立刻被兔子吸引，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烤兔子！烤兔子！"
谢无妄看着他那副馋样，笑着摇了摇头。
玄螭在他脑海中冷哼一声："撒谎倒是一把好手。"
"前辈，这叫生存智慧。"
"呵。"
……
两人回到杂役院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
谢无妄在院子里生了堆火，将火纹兔剥皮去内脏，架在火上烤。铁山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盯着，时不时咽一口唾沫。那副模样，活像一条等着投喂的大狗。
油脂滴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开来。
"好香！"
"哪来的肉味？"
"好像是谢无妄那个扫把星在烤东西……"
院子里的其他杂役弟子纷纷探头探脑，有几个甚至凑了过来，但看到谢无妄那张平静的脸，又想起关于他"命格犯冲"的传言，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靠近。
谢无妄也懒得搭理他们，撕下一条兔腿递给铁山："慢点吃，烫。"
"嗯嗯！"铁山接过兔腿，张口就咬，烫得直哈气也不肯松嘴，"好吃！太好吃了！妄哥，这比食堂那玩意儿强一万倍！"
谢无妄笑了笑，正要撕另一条腿，忽然动作一顿。
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一股带着淡淡药香的、熟悉的气息。
他抬起头，只见院门口站着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那张精致的小脸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温蘅。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院门口，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进来。看到谢无妄抬头，她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那副清淡的模样，缓步走了过来。
"温师姐？"谢无妄站起身，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温蘅的目光在火堆上扫了一眼，又落在谢无妄身上，淡淡道："我爹闭关前，让我每月给你送一瓶聚气丹。这是这个月的。"
她将食盒递过来，谢无妄这才注意到，食盒下层放着一瓶丹药，上层则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桂花糕、莲子酥、蜜饯果子，都是凡间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东西。
谢无妄没有接，只是看着她："温师姐，宗门规矩，杂役弟子不得收受内门弟子馈赠。"
"我不是内门弟子。"温蘅平静地说，"而且，这是我爹的吩咐。"
"温长老已经闭关了。"
"所以他的吩咐，我更要做到。"温蘅将食盒往前递了递，"拿着。"
谢无妄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食盒。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手背，温软如玉，带着淡淡的凉意。
温蘅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了手，耳根微微泛红。她别过脸去，声音依旧清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你在烤火纹兔？"
"嗯，后山抓的。"谢无妄打开食盒，将那瓶聚气丹收进怀里，点心则推到铁山面前，"铁山，尝尝温师姐带的点心，比兔子好吃。"
"真的？！"铁山眼睛一亮，放下兔腿就去抓桂花糕，结果被烫得直甩手，"哎哟哎哟！"
温蘅看着铁山那副憨样，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看向谢无妄，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谢无妄，我白天说的话……你别太在意。"
"半年内突破练气二层？"谢无妄笑了笑，"温师姐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不是……"温蘅咬了咬嘴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半年后真的……真的离开宗门，可以来温家。我爹在凡间有些产业，至少……至少不会让你饿死。"
谢无妄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清清冷冷、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大小姐，会说出这样的话。
玄螭在他脑海中吹了声口哨——如果蛟会吹口哨的话："哟，这丫头心地不错。小子，人家这是在给你留后路呢。"
谢无妄没有理会玄螭，只是看着温蘅，认真地说："温师姐，谢谢。"
温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轻声道："不用谢。我爹说你……说你是个好人。"
"好人？"谢无妄哑然失笑，"温长老真是抬举我了。"
"他说你眼里有光。"温蘅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我爹看人很准的。"
两人对视了一瞬，温蘅率先移开了目光，转身便走："丹药记得吃，我走了。"
"温师姐。"谢无妄忽然叫住她。
温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半年后的外门大比，我会参加。"谢无妄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到时候，我不会再是杂役弟子。"
温蘅的背影微微一僵。
外门大比，三年一度，是杂役弟子和外门弟子晋升的唯一途径。但以谢无妄练气一层的修为，参加大比无异于自取其辱。
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快步消失在院门外。
谢无妄目送她离去，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盒，沉默良久。
"妄哥，温师姐是不是喜欢你啊？"铁山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问。
"吃你的。"谢无妄敲了他脑袋一下。
"哦……"铁山委屈巴巴地低下头，继续啃糕点。
玄螭在识海中嘿嘿直笑："小子，这丫头不错，温柔懂事，还会给你送吃的。比那个冷冰冰的剑修强多了。"
"前辈，您一条蛟，懂什么人情世故？"
"老夫活了三千年，什么没见过？"玄螭哼了一声，"想当年，万灵仙尊的道侣们……"
"们？"谢无妄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咳咳，这不是重点。"玄螭生硬地转移话题，"重点是，你刚才吹了个牛，说半年后参加外门大比。以你现在的修为，连萧厉那个跟班赵狂都打不过，拿什么参加大比？"
谢无妄将食盒放到一边，重新盘膝坐下，目光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所以，我得抓紧时间了。"
他闭上眼，将神识沉入万灵图。那道火纹兔的灵纹在灰蒙蒙的虚空中缓缓流转，散发着淡淡的赤红色光芒。
"前辈，万灵图第一层封印，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彻底解开？"
"附灵一百道凡级生灵，或者十道灵级生灵。"玄螭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以你现在的实力，猎杀一阶妖兽就是极限。想要快速积累，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去宗门的'万兽苑'。"玄螭缓缓道，"那里圈养着大量一阶妖兽，供弟子挑选灵兽。如果你能进去……"
"我是杂役弟子，没资格进万兽苑。"谢无妄皱眉。
"所以，你得先成为外门弟子。"玄螭笑了笑，"而外门弟子，需要练气三层以上的修为，或者……在外门大比中进入前一百名。"
谢无妄睁开眼，眸中闪过一道精芒。
练气三层。
距离外门大比，还有五个月。
"五个月，从练气二层到练气三层……"他低声自语，"有点紧，但不是不可能。"
"有点紧？"玄螭嗤笑，"寻常修士从二层到三层，至少需要一年。你虽然有万灵图辅助，但体内那道封印会拖慢你的进度。五个月？难。"
"难才有趣。"谢无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前辈，您活了三千岁，见过几个宿主？"
"就你一个。"
"那您就好好看着。"谢无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我这个'扫把星'，怎么把这青云宗的天，捅个窟窿。"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破屋，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
铁山捧着半块桂花糕，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妄哥，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只是那双眼睛，比往常亮了许多。
像是……像是藏着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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