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月,谢无妄过起了三点一线的日子。
扫地、修炼、打猎。
前两者是本职,后者是副业。每天天还没亮,他就拎着那把豁了口的柴刀钻进后山,日落时分才回来,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和草木汁液的苦涩气息。
杂役院里的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怪。
以前大家叫他"扫把星",是嫌他晦气。现在叫他"扫把星",是怕他发疯——这半个月里,后山低危区的妖兽像是遭了瘟,火纹兔、疾风鼠、铁背蜥、青木蛇……但凡叫得上名字的一阶妖兽,死伤惨重。有弟子去后山采药,愣是一根妖兽毛都没见着,只有满地干涸的血迹和焦黑的痕迹,像是被雷劈过,又像是被火烧过。
"谢无妄,你最近是不是偷进后山了?"刘福贵堵在院门口,眯着一双三角眼打量他。
谢无妄扛着一捆干柴——这是他从后山顺手捡的掩护——面不改色:"刘管事,宗门规矩,杂役弟子可入后山低危区采集灵材。"
"采集灵材?"刘福贵冷笑,"那你采集的灵材呢?交出来,我检查检查。"
谢无妄从怀里摸出三株蔫了吧唧的止血草:"就这些。"
刘福贵盯着那三株杂草,嘴角抽了抽。他当然不信谢无妄只采到这么点破烂,但搜身?他没那个权力。杂役弟子再低贱,也是青云宗登记在册的人,不是他刘福贵的私奴。
"滚去扫地。"刘福贵悻悻地让开道,"下次再让我闻到血腥味,晚饭别吃了。"
谢无妄点点头,扛着干柴从他身边走过,嘴角微微上扬。
怀里的黑石传来一阵温热,玄螭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浓浓的嘲讽:"三株止血草?小子,你空间里那堆妖核都快装不下了吧?"
"前辈,这叫藏拙。"谢无妄在心底回应,"财不露白,露白必死。"
"呵,你倒是谨慎。"
"不谨慎的杂役,活不过三年。"
玄螭不说话了。
谢无妄回到破屋,闩上门,将怀中的黑石取出。灰蒙蒙的虚空中,此刻已经漂浮着七道灵纹——火纹兔、疾风鼠、铁背蜥、青木蛇、岩甲牛、毒刺蜂、影猫。七道灵纹如同七颗黯淡的星辰,在雾气中缓缓流转。
"七道凡级灵纹,距离一百道还差得远。"玄螭道,"不过你的修为倒是稳固在了练气二层巅峰,随时可能突破三层。"
"瓶颈了。"谢无妄皱眉,"体内那道封印在阻碍,单靠猎杀一阶妖兽反馈的灵力,已经不够了。"
"所以需要外力。"
"所以需要丹药。"
谢无妄从床底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躺着十几枚大小不一的妖核。火红的、青绿的、土黄的,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微弱的光泽。
"明天去坊市。"他将妖核包好,塞进怀里,"换点聚气丹,再换一本《基础炼丹术》。"
"你会炼丹?"玄螭有些意外。
"不会。"谢无妄笑了笑,"但温师姐会。我学会了,就能光明正大地找她请教。"
"……"玄螭沉默良久,"小子,你脸皮是真厚。"
"前辈过奖。"
……
青云宗外门坊市设在主峰山脚下的平地上,每逢初一、十五开市,是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交易物资的主要场所。
说是坊市,其实就是一片露天集市。弟子们在地上铺块布,摆上自己要卖的东西——妖核、灵草、旧法器、功法残卷、甚至还有些来历不明的赃物。宗门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便由得他们去。
谢无妄到的时候,坊市已经热闹起来。
人声鼎沸,灵气驳杂。有人扯着嗓子叫卖:"上好的疾风鼠妖核!十块下品灵石!不讲价!"有人蹲在地上挑挑拣拣,跟摊主为了半块灵石争得面红耳赤。还有人鬼鬼祟祟地穿梭在人群中,低声兜售着什么"上古秘术"——谢无妄路过时瞥了一眼,封面上写着《九天玄女双修大法》,一看就是假货。
他在角落里找了块空地,铺上一块从刘福贵那里"借"来的破麻布,将十几枚妖核摆了上去。
旁边是个卖灵草的女弟子,见他摆出一堆妖核,眼睛一亮:"师弟,这些妖核怎么卖?"
"火纹兔妖核,八块下品灵石。疾风鼠,六块。铁背蜥,十块……"谢无妄报出一串价格,比宗门兑换处便宜两成。
女弟子挑了三枚,爽快地付了灵石。谢无妄将灵石收进怀里,感受着那温润的灵气波动,心里踏实了不少。
灵石这东西,在杂役院是稀罕物。普通杂役弟子一个月的月例才三块下品灵石,只够买一瓶最劣质的辟谷丹。谢无妄干了三年杂役,攒下的灵石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块。而现在,他怀里已经有了四十七块。
"果然,打猎比扫地来钱快。"他在心底对玄螭道。
"打猎也比扫地容易死。"玄螭冷哼,"昨天那只影猫,差半寸就抓破你的喉咙。"
"富贵险中求嘛。"
两人正斗着嘴,忽然一阵喧哗从坊市入口传来。
"让开让开!萧师兄办事,闲人退散!"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几个身穿锦缎外袍的内门弟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温文尔雅,但眼神深处藏着一股子阴冷。
萧厉。
青云宗大长老萧鼎天之孙,外门公认的第一人——在冷霜序晋升内门之前。如今冷霜序已是掌门亲传,萧厉便成了外门弟子中的无冕之王。练气七层的修为,加上大长老孙子的身份,让他在外门横行无忌。
谢无妄低下头,将帽檐往下拉了拉。
他不想惹事,至少现在不想。
萧厉带着几个跟班在坊市里溜达,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路过一个卖法器的摊位时,他随手拿起一柄短剑看了看,又随手扔回去:"垃圾。"
摊主敢怒不敢言,还得陪着笑。
这就是外门的规矩。实力强,背景硬,就能踩在别人头上。
萧厉逛了一圈,似乎没什么看得上眼的东西,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一个跟班忽然指着谢无妄的摊位喊道:"萧师兄,那边有火纹兔妖核!"
萧厉脚步一顿,顺着方向看去。
谢无妄心里暗骂一声。
那跟班不是别人,正是半个月前在杂役院被冷霜序喝退的赵狂。此刻他像是找到了表现的机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谢无妄摊位前,一把抓起那枚最大的火纹兔妖核:"萧师兄,这妖核品相不错,给您拿来炼制火灵散正好!"
谢无妄缓缓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放下。"
赵狂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个小小的杂役弟子敢这么跟他说话。他眯起眼睛,认出了谢无妄:"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狗尾峰的扫把星。怎么,扫了三年地,改行摆摊了?"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坊市里不少人认出了谢无妄,毕竟"三年练气一层"的废物名号,在外门还是颇为响亮的。
"赵师兄。"谢无妄的声音依旧平静,"妖核是我卖的,你想要,按价给钱。八块下品灵石,不讲价。"
"八块?"赵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一个杂役,也敢跟我要钱?"
他将妖核在指尖抛了抛,转头对萧厉笑道:"萧师兄,这杂役不懂事,我帮您教训教训?"
萧厉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谢无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那种眼神,比赵狂的嚣张更让人不舒服。
谢无妄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他能感觉到怀中的黑石在微微发热,玄螭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兴奋:"小子,要不要干一票?七道灵纹同时附灵,加上我借你的一缕神识威压,弄死这个练气五层的废物不难。"
"弄死他,萧厉会出手。"谢无妄在心底冷静地分析,"萧厉练气七层,我打不过。"
"那就忍?"
"不。"谢无妄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抬头看向赵狂,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容,"赵师兄,你想要这妖核,也不是不行。"
赵狂挑了挑眉:"哦?想通了?"
"想通了。"谢无妄点点头,"不过我这人有个规矩——白送的东西,得看对方接不接得住。"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一挥,那枚火纹兔妖核脱手而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直直砸向赵狂的面门!
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破空之声,哪里像是一个练气二层修士能扔出来的力道?
赵狂大惊,仓促间抬手格挡。妖核撞在他手臂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竟将他震得倒退三步!
"你——!"赵狂又惊又怒,刚要发作,却见谢无妄已经动了。
不,不是动了。
是消失了。
下一瞬,一道残影出现在赵狂身侧,谢无妄的拳头裹挟着赤红色的火焰,狠狠轰向他的肋下!
疾风鼠之灵——疾行!
火纹兔之灵——火息!
两道灵纹同时附灵,谢无妄的速度在刹那间提升到了极致,拳头上的火焰温度之高,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起来。
赵狂根本来不及反应。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赵狂的护体灵气上,火焰爆裂开来,将他整个人轰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跟班,狼狈地摔在地上,锦袍被烧出一个大洞,头发焦黑,满脸乌黑。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拳头的灰衣少年。
杂役弟子。
练气二层。
一拳轰飞了练气五层的赵狂。
"这……这怎么可能?"
"他是怎么做到的?那速度……那火焰……"
"灵纹!他身上刻了灵纹!而且不止一道!"
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看向谢无妄的目光瞬间变了。灵纹师在修仙界虽然不算罕见,但一个杂役弟子、一个三年练气一层的废物,突然变成了能同时驾驭两道灵纹的灵纹师?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让人震惊。
萧厉的眼神也终于变了。
他眯起眼睛,第一次正眼打量谢无妄,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和……忌惮。
不是忌惮谢无妄的实力,而是忌惮他的隐藏。一个能在三年里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偷偷成为灵纹师的人,要么有大机缘,要么有大心机。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注意。
"有意思。"萧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谢无妄,是吧?我记住你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甚至没有去扶地上的赵狂。
赵狂捂着肋骨,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向谢无妄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你……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谢无妄平静地说,"下次记得带够灵石,我的妖核,不赊账。"
赵狂气得差点吐血,在几个跟班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谢无妄重新蹲下身,将剩下的妖核收进怀里,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刚才那一拳,他用了七成的力道。疾风鼠的疾行加上火纹兔的火息,两道灵纹叠加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赵狂虽然是练气五层,但根基虚浮,明显是靠丹药堆上去的,真实战力也就比练气四层强一点。
但即便如此,能以练气二层越三级击败对手,也足够惊世骇俗了。
"爽吗?"玄螭在识海中笑道。
"爽。"谢无妄在心底回应,"但还不够爽。"
"哦?"
"萧厉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欣赏,是猎人对猎物的审视。"谢无妄站起身,目光望向萧厉离去的方向,"他把我当成猎物了。"
"所以?"
"所以我要让他知道——"谢无妄咧嘴一笑,"猎人有时候,也会变成猎物。"
他将卖妖核得来的灵石在掌心抛了抛,转身走向坊市深处的一家丹药铺。
丹药铺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谢无妄穿着杂役服,原本有些怠慢,但听到他要买的东西后,态度立刻热情了起来。
"聚气丹三瓶,基础炼丹术一本……客官,您确定要炼丹术?这玩意儿可不便宜,二十块下品灵石呢。"
"确定。"谢无妄将灵石拍在柜台上,"再给我来一套最便宜的丹炉和十份'回气散'的药材。"
"好嘞!"
掌柜麻利地打包好货物,谢无妄拎着包袱走出丹药铺,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淡淡的药香钻入鼻尖,熟悉得让他心头一跳。
他抬起头,只见温蘅站在三步之外,手里也提着一袋药材,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温师姐?"谢无妄有些意外,"你也来坊市?"
温蘅没有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微微焦黑的袖口停留了一瞬,轻声道:"你……刚才打了赵狂?"
消息传得真快。
谢无妄摸了摸鼻子:"他先动的手。"
"萧厉不会善罢甘休的。"温蘅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春日里被风吹皱的湖面,"你……你为什么要招惹他?"
"我没招惹他。"谢无妄笑了笑,"是他的狗来抢我的东西。我总不能站着让人咬吧?"
温蘅被他这个比喻逗得嘴角微微一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担忧的神色:"谢无妄,萧厉的祖父是大长老,掌门都要给他三分面子。你……你小心些。"
"温师姐在关心我?"
温蘅的脸微微一红,别过脸去:"我爹闭关前让我照顾你,我只是……只是尽到本分。"
"哦,本分。"谢无妄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她面前,"那温师姐能不能再尽尽本分,帮我看看这个?"
温蘅疑惑地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的妖核,比普通的火纹兔妖核大了整整一圈,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
"这是……火纹兔王的妖核?"温蘅惊呼出声,"你从哪里弄到的?"
"后山深处,一只快要进阶二阶的兔王。"谢无妄轻描淡写地说,"我想用它换一颗'破障丹',温师姐觉得够吗?"
温蘅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半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在藏经阁扫地的、任人欺凌的杂役弟子。
而现在,他能猎杀火纹兔王,能一拳轰飞赵狂,能面不改色地跟萧厉对视。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够。"温蘅轻声说,将妖核还给他,"但破障丹是二品丹药,坊市里没有。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可以帮你炼制。"
谢无妄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温蘅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但你要告诉我,你身上的灵纹……是怎么回事。"
谢无妄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秘密。"他收回手,转身走入人群中,背对着她挥了挥手,"等外门大比结束,我再告诉你。"
温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久久没有动弹。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脸上的红晕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藏着的秘密,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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