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回到破屋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新买来的丹炉往桌上一放，又掏出那本《基础炼丹术》，在油灯下翻了翻。书是手抄本，纸张泛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某个穷困潦倒的炼丹师临死前趴在床上写的。开篇第一句："丹者，火之精华，气之凝聚，心诚则灵，心不诚则炸。"
"还挺押韵。"谢无妄嘟囔了一句。
玄螭在他识海中嗤笑："这种破烂货也值二十块灵石？小子，你被人宰了。"
"前辈，您有上古丹方吗？"
"没有。"
"那您有炼丹经验吗？"
"老夫是条蛟，不是厨子。"
"那您闭嘴。"
"……"
谢无妄把书翻到，上面记载的是一种最基础的丹药——回气散。材料简单：止血草三钱、青木花一朵、灵泉水半盏。功效是快速恢复练气期修士消耗的灵力，一品丹药中的垫底货。
"先从简单的来。"他自言自语，将买来的药材一一摆出，又端详起那尊丹炉。
丹炉是最便宜的青铜炉，三足两耳，炉身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聚火纹，据说能提升一成的成丹率。谢无妄用手指敲了敲，声音发闷，像是里面灌了铅。
"妄哥！妄哥你在吗？"
门外传来铁山的大嗓门，紧接着是"砰砰砰"的敲门声，震得屋顶茅草簌簌往下掉。
"门没锁，进来。"
铁山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憨笑道："妄哥，食堂今晚居然有肉包子！我给你偷了俩……呃，不是，是拿了俩。"
谢无妄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面皮厚得能防弹，里面的肉馅加起来不到指甲盖大。但他还是咽了下去，指了指桌上的丹炉："铁山，会炼丹不？"
铁山盯着那青铜炉看了半晌，认真地说："妄哥，这炉子能炖肉不？"
"……不能。"
"哦。"铁山挠了挠头，"那我不会。"
谢无妄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开始按照丹方上的步骤操作。先将灵泉水倒入炉中，再以火纹兔之灵点燃丹火，控制温度将泉水煮沸，然后依次投入止血草和青木花。
炉中的水很快翻滚起来，泛起淡淡的绿色。谢无妄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炼丹最考验火候，火大了药材会焦，火小了药性提不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指尖的火焰，将温度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好像不难。"他松了口气。
"别大意。"玄螭提醒，"炼丹讲究'三转九凝'，你现在才到第一转。"
话音刚落，炉中的药液忽然剧烈翻滚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谢无妄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反应——
"轰！"
一声巨响，青铜炉的炉盖被掀飞，滚烫的药液四处飞溅。谢无妄被气浪掀得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乌黑，头发根根倒竖，像是被雷劈过。
铁山呆若木鸡，嘴里的包子掉在地上："妄哥……你、你成仙了？"
"成你大爷。"谢无妄抹了把脸，看着地上那滩冒着黑烟的残渣，嘴角抽搐，"这破炉子质量不行。"
"是炉子的问题？"玄螭冷笑，"小子，你刚才火温高了三成，青木花投早了一息，灵泉水多了半钱。这要是能成丹，老夫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谢无妄："……"
铁山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那滩黑渣，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被呛得直打喷嚏："妄哥，这味儿比食堂的饭还难闻。"
"那是你还没习惯。"谢无妄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再来一次。"
他重新清洗丹炉，重新配药，重新点火。这一次他更加小心，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丹方执行，连呼吸都放缓了。
炉中的药液再次翻滚，这一次呈现出漂亮的碧绿色，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谢无妄眼睛一亮，正要加大火力进行"第二转"，忽然感觉体内的万灵图微微一震。
"嗯？"他愣了一下。
"附灵。"玄螭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万灵图感应到了药材中的'草木之灵'，自动抽取了一丝。"
谢无妄内视识海，只见万灵图中多了一道微弱的绿色灵纹，形似一株摇摆的青草。那灵纹散发出温润的气息，顺着经脉流入他的双手，让他对炉中药材的感知骤然清晰了数倍——他能"看"到止血草中的每一丝药性流动，能"听"到青木花在高温下缓缓绽放的声音。
"这就是……药草之灵？"谢无妄喃喃道。
"伪丹魂。"玄螭纠正，"真正的丹魂是天生的，你这只是万灵图模拟出来的。但对你来说，够用了。"
谢无妄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指尖的火焰骤然变得柔和而精准。在药草之灵的辅助下，他仿佛与丹炉中的药材融为了一体，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第二转，药液由绿转青，杂质被一点点剔除。
第三转，药液凝结成膏，香气愈发浓郁。
"凝丹！"谢无妄低喝一声，双手猛地一拍炉身。
"嗡——"
青铜炉发出一声轻鸣，炉盖自动掀开，三颗碧绿色的丹药从中飞出，落入谢无妄事先准备好的玉瓶中。
回气散，成丹三颗，颗颗圆润饱满，表面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灵光。
铁山瞪大了眼睛："妄哥！你成功了！"
谢无妄捏起一颗丹药仔细端详，嘴角缓缓上扬。虽然只是一品丹药中最基础的回气散，但这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炼丹师的门槛。
"品相不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谢无妄和铁山同时转头，只见温蘅站在门口，月光洒在她淡青色的长裙上，像是披了一层银纱。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目光落在谢无妄手中的丹药上，带着几分讶异。
"温师姐？"谢无妄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路过。"温蘅走进屋，将食盒放在桌上，"听说你在坊市买了炼丹术，我……我过来看看。"
她拿起玉瓶，倒出一颗回气散，放在鼻尖轻嗅，眼中的讶异更浓了："药香纯净，杂质少于三成，这已经接近一品中阶的品质了。你……你真的是第一次炼丹？"
"第一次。"谢无妄老实承认。
温蘅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第一次炼丹就能炼出这种品质，要么是天生的丹道天才，要么……就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的丹火控制得很精准。"她轻声说，"但手法太粗糙，结丹时的手印错了三个。如果手法正确，至少能成丹五颗。"
谢无妄眼睛一亮："温师姐肯教我？"
温蘅犹豫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我爹说，炼丹之道，贵在传承。你既然有天赋，我不该藏私。"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谢无妄："这是我温家的'青囊手诀'，专门用于一品丹药的结丹。你……你拿去参悟，不要外传。"
谢无妄接过玉简，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两人都是微微一怔。
"谢谢。"谢无妄认真地说。
温蘅低下头，耳根微红："不用谢。还有……破障丹的材料我已经备齐了，但还需要一味'烈阳花'做药引。烈阳花只在后山向阳的悬崖上生长，而且……有妖兽守护。"
"什么妖兽？"
"二阶初期，赤焰蟒。"
谢无妄眉头微皱。二阶妖兽相当于筑基期修士，以他现在的实力，正面抗衡几乎没有胜算。
"我陪你去。"铁山忽然拍着胸脯说，"妄哥，我力气大，可以帮你引开那长虫！"
"你？"温蘅看了铁山一眼，欲言又止。
铁山的修为只有练气一层，去招惹二阶妖兽，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不急。"谢无妄笑了笑，"等我再准备几天。温师姐，烈阳花的事，交给我。"
温蘅看着他自信的笑容，心中莫名安定了许多。她轻轻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背对着他说："谢无妄，你……你炼丹的时候，最好不要在杂役院。这里灵气驳杂，容易炸炉。"
"明白。"
温蘅走后，铁山凑过来，挤眉弄眼："妄哥，温师姐对你真好。青囊手诀诶，我听人说那是温家的不传之秘！"
"吃你的包子。"谢无妄把剩下的一个包子塞他嘴里，然后盘膝坐下，开始参悟玉简中的手诀。
玄螭在识海中嘿嘿直笑："小子，这丫头对你可不一般。不传之秘都给你了，你说她图什么？"
"图我长得帅。"
"……你脸皮是真厚。"
谢无妄没再搭理他，全神贯注地沉浸在玉简的内容中。青囊手诀一共九式，每一式对应炼丹的不同阶段，精妙绝伦。他越看越心惊，这温家在丹道上的底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厚。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
铁山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如雷。谢无妄收起玉简，正准备休息，忽然眉头一皱。
他感觉到了几股气息。
几股带着淡淡杀意的气息，正从院子的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前辈。"他在心底呼唤玄螭。
"感觉到了。"玄螭的声音变得冷峻，"四个人，都是练气四层到六层。为首的那个……是白天被你揍过的赵狂。"
谢无妄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来得真快。"
"要跑吗？"玄螭问，"以你现在的实力，同时对付四个，胜算不大。"
"跑？"谢无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我的院子，我为什么要跑？"
他走到床边，一脚踹醒铁山："起来，有客人。"
铁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啥？客人？这么晚谁啊？"
"来讨债的。"谢无妄将黑石握在掌心，七道灵纹在识海中缓缓流转，"铁山，待会你躲在我身后，别乱跑。"
"哦……啊？"铁山终于清醒过来，感受到了院子外那股压抑的气息，脸色一变，"妄哥，是白天那个坏蛋？"
"不止一个。"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狂带着三个外门弟子大步走了进来，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柄明晃晃的法器长剑。赵狂的肋骨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中的怨毒却比白天更甚。
"谢无妄，白天那一拳，老子记着呢。"赵狂咬牙切齿，"萧师兄说了，只要不弄死你，怎么都行。今晚，老子要打断你的四肢，废了你的丹田，让你这辈子都爬着扫地！"
谢无妄站在屋门口，平静地看着他："赵师兄，宗门规矩，私斗者逐出宗门。你不怕？"
"规矩？"赵狂狞笑，"在这狗尾峰，老子就是规矩！上！"
三个外门弟子同时拔剑，三道剑光在夜色中交织成网，直直朝谢无妄罩来！
谢无妄瞳孔骤缩，身形猛地一侧。疾风鼠之灵——疾行！他的速度在刹那间提升到极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道剑光，但第三道剑光还是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妄哥！"铁山大惊，想冲上来，却被谢无妄一把推开。
"躲远点！"
谢无妄咬紧牙关，右手一挥，火纹兔之灵——火息！一道赤红色的火焰喷射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外门弟子逼退。但另外两人已经从左右包抄过来，剑锋上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区区练气二层，也敢反抗？"赵狂站在后面，冷笑着看戏，"给我废了他！"
两把长剑同时刺向谢无妄的丹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魁梧的身影猛地挡在了谢无妄身前。
"铁山！"
"噗嗤——"
两柄长剑同时刺入铁山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
铁山闷哼一声，巨大的身躯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憨厚迷茫的眼睛，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你们……打妄哥……不行……"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低吼。一股狂暴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而出，吹得周围的茅草猎猎作响。
赵狂脸色大变："这是什么？！"
铁山猛地抓住刺入胸膛的两柄长剑，手掌上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光芒，竟将那两柄法器长剑硬生生捏成了碎片！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中，铁山仰天发出一声怒吼。那吼声不似人声，更像是蛮荒深处某种巨兽的咆哮，震得整个杂役院都在颤抖。
"蛮……蛮神血脉？！"赵狂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这憨货体内居然有蛮神血脉？！"
铁山一拳轰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灵力波动，纯粹到极致的肉身力量。那一拳带起的劲风，竟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外门弟子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这一拳轰飞出去，撞塌了院墙，昏死在外面的草丛里。
第三个外门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却被铁山一把抓住后领，像扔小鸡一样扔出了院子。
赵狂面如土色，连连后退："不……不可能……你明明只是练气一层……"
铁山转过头，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他，一步一步逼近。每踏出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颤，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别……别过来！"赵狂拔腿就跑，却被门槛绊了一下，狼狈地摔在地上。
铁山举起拳头，正要砸下，忽然浑身一僵，眼中的金色光芒迅速消退。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铁山！"
谢无妄冲上前，一把抱住他。铁山的胸口还在汩汩流血，脸色苍白如纸，但嘴角却挂着一丝憨厚的笑容："妄哥……我……我厉害吧……"
"厉害，你他妈最厉害。"谢无妄的声音有些发颤，"别说话，我帮你止血。"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刚炼制的回气散，捏碎敷在铁山的伤口上，又撕下衣襟紧紧包扎。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条，但流速明显慢了下来。
赵狂趁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院子里一片狼藉，院墙塌了一半，地上到处都是碎裂的砖石和血迹。
谢无妄抱着铁山，感受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心中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前辈。"他在心底呼唤玄螭，声音冷得像冰，"有办法让铁山的血脉稳定下来吗？"
"蛮神血脉一旦觉醒，就无法逆转。"玄螭沉声道，"但他修为太低，肉身承受不住血脉的力量。这次爆发已经伤及根基，如果不尽快提升修为，他活不过三年。"
"三年……"
谢无妄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还有，小子。"玄螭顿了顿，"你刚才在危急关头，体内的封印出现了一丝松动。现在是你突破的最佳时机。"
谢无妄一怔，随即感受到丹田处那股汹涌的灵力。七道灵纹在识海中疯狂旋转，万灵图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他轻轻将铁山平放在地上，盘膝而坐，闭上双眼。
"帮我护法。"
"放心，有老夫在，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谢无妄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引导着那股暴走的灵力冲击瓶颈。练气二层巅峰的壁垒在灵力的冲刷下摇摇欲坠，而体内那道化神期封印，也在万灵图的消磨下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破！"
他心中低喝一声，灵力如决堤的洪水，猛地冲破了那层壁垒！
练气三层！
但这还没完，万灵图反馈的灵力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推动着他的修为继续攀升。练气三层初期……中期……后期……
直到练气三层巅峰，那股灵力才渐渐平息。
谢无妄睁开眼，眸中精芒闪烁。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院外漆黑的夜色。
"赵狂……萧厉……"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谢谢你们，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修仙界，光会炼丹是不够的。"
"还得会杀人。"
他弯腰将铁山背起，一步一步走向温蘅的住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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