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背着铁山，在月色下疾行。
铁山很沉。这憨货身高近八尺，膀大腰圆，平日里往那儿一站就像座铁塔，如今昏迷了，更是死沉死沉，压得谢无妄肩膀生疼。但谢无妄的脚步没有丝毫放缓，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是背着一座山，也像是背着一条命。
"小子，你刚突破练气三层，气息还没稳，这么折腾不怕走火入魔？"玄螭在识海中问道。
"闭嘴。"谢无妄喘着粗气，"帮我指路，温师姐的丹房在哪？"
"左拐，过那片竹林，最里面带烟囱的那间就是。"
谢无妄拐进竹林，夜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胸口憋着一团火，不是丹火，也不是万灵图的灵火，是一团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铁山趴在他背上，血已经浸透了两人的衣裳，黏糊糊地贴在一起。这憨货昏迷了还在嘟囔，声音含糊得像梦话："妄哥……快跑……我顶着……"
谢无妄眼眶一热，骂道："顶你个鬼，好好躺着。"
"……包子……好吃……"
"醒了请你吃一百个。"
"……一百个……嗝……"
谢无妄差点被他气笑了。
丹房到了。这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药材，夜风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谢无妄一脚踹开院门，扯着嗓子喊："温师姐！救命！"
屋里很快亮起灯，门"吱呀"一声打开，温蘅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出现在门口，头发还有些散乱，显然是被惊醒的。她看到谢无妄背上的铁山，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回事？"
"赵狂带人夜袭，铁山替我挡了两剑，然后血脉觉醒了。"谢无妄快步走进屋，将铁山平放在榻上，"前辈说，他肉身承受不住蛮神血脉，伤及根基，活不过三年。"
温蘅顾不上多问，快步上前，手指搭在铁山腕脉上，闭目探查。她的眉头越蹙越紧，良久才睁开眼，眸中带着震惊："真的是蛮神血脉……北原蛮神宗失传百年的王血，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东荒杂役身上？"
"先别管这个。"谢无妄盯着她，"有办法救吗？"
温蘅咬了咬嘴唇："有。需要'凝血丹'，二品丹药，可以稳固肉身、修复根基。但……"
"但什么？"
"但炼制凝血丹需要三味主材：百年血参、玉髓芝，还有……二阶妖兽'玄甲龟'的妖核。"温蘅抬起头，"百年血参和玉髓芝我这里有，但玄甲龟的妖核……"
"我去弄。"谢无妄转身就走。
"等等！"温蘅叫住他，"玄甲龟在二阶妖兽中防御最强，堪比筑基中期修士，你去了就是送死！"
谢无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那你说怎么办？"
温蘅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三日后，宗门万兽苑会开放一批二阶妖兽供内门弟子挑选灵兽。玄甲龟……应该在其中。"
万兽苑。
谢无妄眯起眼睛。那是青云宗豢养妖兽的地方，位于主峰后山，戒备森严，杂役弟子根本没有资格进入。
"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温蘅低下头，"去求萧厉。他祖父是大长老，掌管万兽苑的钥匙。但……"
"但我会先打断他的腿。"谢无妄冷冷地说。
温蘅一怔，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谢无妄，你冷静点。铁山的伤势虽然严重，但凝血丹可以延缓，一个月内找到妖核都来得及。你……你不要冲动。"
她转身从药柜里取出几枚银针，在铁山胸口几处大穴上飞快刺下。银针入肉，铁山浑身一颤，伤口处的流血明显减缓。温蘅又取出一颗碧绿色的丹药，捏碎后敷在伤口上，再缠上干净的纱布。
"我先用'续脉针'和'青灵散'稳住他的伤势，可以撑十天。"温蘅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十天里，你哪儿都不许去，给我好好稳固修为。练气三层巅峰……你突破得这么快，经脉肯定有损伤，自己不知道吗？"
谢无妄愣了一下。他确实感觉到体内有些刺痛，但刚才急着救铁山，没顾上。
"坐下。"温蘅指了指旁边的蒲团，语气不容置疑。
谢无妄乖乖坐下。
温蘅走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的后背上，一股温润的灵力缓缓渡入。那灵力如同春雨，滋润着他因强行突破而有些干裂的经脉，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舒适感。
"温师姐……"
"别说话，运功。"
谢无妄闭上眼，引导着那股外来的灵力在体内流转。万灵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一震，将温蘅渡来的灵力吸收了一丝，然后反哺出一股更加精纯的能量，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循环。
温蘅轻"咦"一声，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她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谢无妄体内流转时，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竟然连她自己的修为都有了一丝松动。
"你体内……"她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专心。"
一炷香后，谢无妄睁开眼，体内的刺痛感已经消失无踪，修为彻底稳固在了练气三层巅峰。
"谢谢。"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温蘅收回手，别过脸去，耳根还有些红："不用谢。但你要答应我，这十天里不准去万兽苑偷妖核，不准去找萧厉打架，不准……"
"不准什么？"
"不准再受伤。"温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爹让我照顾你，你要是死了，我……我没法跟他交代。"
谢无妄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忽然笑了笑："温师姐，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你爹的交代？"
温蘅的脸更红了，她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药柜："我……我只是尽到本分！"
"又是本分。"谢无妄笑着摇摇头，走到榻边，看着昏迷中的铁山。这憨货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眉头舒展开来，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铁山，你挺住。"谢无妄低声说，"妄哥答应你，十天之内，一定把凝血丹弄来。"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温蘅问。
"回杂役院。"谢无妄头也不回，"睡觉。养足精神，明天继续炼丹。"
温蘅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这家伙，总算听进去一次。
……
谢无妄回到杂役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的破屋已经没法住了——院墙塌了半边，屋顶漏了个大洞，床被剑气劈成了两半。刘福贵站在废墟前，叉着腰，脸黑得像锅底。
"谢无妄！你干的好事！"
"刘管事。"谢无妄打了个哈欠，"是赵狂带人来砸的，您要算账，找大长老去。"
"你——"刘福贵气得胡子直翘，但一提到大长老，他又蔫了。他也就是个管杂役的小头目，哪敢去招惹萧鼎天？
"算了算了，你换个屋住。"刘福贵挥挥手，像是赶苍蝇，"最西边那间，以前堆柴的，自己收拾。"
"谢谢刘管事。"
"别谢我，房租一个月加两块灵石！"
谢无妄："……"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最西边那间柴房。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角落里堆满了蜘蛛网和干柴，只有一张破木板床还算完整。
谢无妄把干柴搬到一边，清出一块空地，盘膝坐下。
"前辈。"他在心底呼唤玄螭，"万灵图第一层封印，现在解开多少了？"
"七道凡级灵纹，还差九十三道。或者一道灵级灵纹，相当于十道凡级。"玄螭道，"但以你现在的实力，猎杀二阶妖兽就是找死。"
"那如果我附灵七道灵纹同时出手呢？"
"有机会。"玄螭沉吟道，"但风险极大。七道灵纹同时附灵，对你的肉身负担很重，最多坚持半炷香。而且事后会脱力三天。"
"半炷香……"谢无妄眯起眼睛，"够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本《基础炼丹术》和温蘅给的青囊手诀，开始研究二品丹药"凝血丹"的丹方。温蘅虽然没有给他丹方，但玄螭活了三千岁，脑子里记着不少上古丹方，凝血丹恰好在其中。
"凝血丹，二品下阶，主材百年血参、玉髓芝、玄甲龟妖核，辅材七味……"谢无妄一边看一边记，"前辈，这丹方能用普通的青铜炉炼吗？"
"不能。"玄螭毫不留情，"二品丹药需要二品丹炉，你那破青铜炉炼一回气散都炸，炼凝血丹会直接升天。"
"二品丹炉……多少钱？"
"坊市里便宜的三百块下品灵石，贵的上千。"
谢无妄摸了摸怀里，还剩二十七块灵石。穷。
"抢是不行了，偷也不行……"他喃喃自语，"看来只能卖了。"
"卖什么？"
"卖丹药。"谢无妄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回气散是一品丹药，但如果有'附灵丹'呢？"
玄螭一怔："你疯了？附灵丹是万灵图独有的丹药，拿出来卖，等于告诉别人你有至宝！"
"所以我不会说是附灵丹。"谢无妄笑了笑，"我会说，这是一种新型的'强化回气散'，可以在恢复灵力的同时，短暂提升修士对灵气的感知。这种效果，对于卡在瓶颈的修士来说，价值千金。"
玄螭沉默了。
"你小子……"良久，玄螭才缓缓开口，"脑子转得真快。但你怎么解释这种丹药的来源？"
"温师姐。"谢无妄说，"我可以请她帮忙背书，就说这是温家新研制的丹方。温家在丹道上有底蕴，没人会怀疑。"
"她会答应？"
"会。"谢无妄自信地说，"因为我会告诉她，卖丹药赚的钱，一半用来给铁山买妖核，一半用来给温家扩充药材库。"
玄螭："……你不仅脸皮厚，心还黑。"
"前辈过奖。"
谢无妄正准备出门去找温蘅，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眉头一皱，推门而出，只见几个身穿执法袍的弟子站在院中，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腰间挂着一枚"执法"令牌。
"谢无妄？"那青年冷声问道。
"是我。"
"昨夜子时，赵狂等四名外门弟子在狗尾峰被人打伤，院墙坍塌，此事与你有关？"青年盯着他，目光如刀。
谢无妄心中冷笑。赵狂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不小。
"有关。"谢无妄坦然承认，"他们来杀我，我自卫。"
"自卫？"青年冷笑，"赵狂说，是你勾结妖兽，偷袭他们。而且……"他目光落在谢无妄身后的柴房上，"你屋里那股血腥味，怎么解释？"
"我兄弟替我挡了两剑，现在还在温师姐的丹房躺着。"谢无妄平静地说，"执法师兄若不信，可以去问温师姐，也可以去查赵狂的剑上，有没有我兄弟的血。"
青年眉头微皱。他显然没想到谢无妄这么镇定，而且直接搬出了温蘅。
"温师妹的丹房，我们自然会去查。但在查明之前，你需要跟我们走一趟执法堂。"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青年手按剑柄，身后几个执法弟子同时上前一步。
谢无妄眯起眼睛。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两个练气四层还行，但四个执法弟子同时出手，他没有胜算。更何况，他不能在这里暴露万灵图的全部实力。
"好，我跟你们走。"他点点头，"但我要先去看一眼我兄弟。"
"不行。"
"那就动手吧。"谢无妄往前踏了一步，浑身气息骤然爆发，练气三层巅峰的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我谢无妄虽然是个杂役，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们想带我走，可以，先问问我这双拳头。"
执法弟子们面面相觑。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带一个"练气一层废物"回去，怎么突然变成练气三层巅峰了？
为首的青年脸色微变。练气三层巅峰在外门虽然不算顶尖，但也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而且谢无妄身上那股气势，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劲，让人不敢小觑。
"你……你什么时候突破的？"
"昨晚。"谢无妄咧嘴一笑，"赵狂他们来送经验，我就顺便突破了。执法师兄，您说巧不巧？"
青年嘴角抽搐。这话里的嘲讽意味太浓了，但他竟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让他去看。"
众人转头，只见冷霜序一袭白衣，缓步走进院门。她身后跟着一个执法弟子，满脸尴尬，显然是想拦但没拦住。
"冷师姐？"为首的青年连忙拱手，"您怎么来了？"
"路过。"冷霜序淡淡地说，目光在谢无妄身上停留了一瞬，"听说这里有人私斗，过来看看。既然有人受伤，自然要先救人，再论对错。这是执法堂的规矩，你忘了？"
青年额头渗出冷汗："没、没忘……"
"那就让他去。"冷霜序的语气不容置疑，"我陪他一起去温师妹的丹房，若有变故，我担着。"
"是……"
谢无妄有些意外地看着冷霜序。这位冰山美人已经连续两次帮他解围了，虽然每次都说是"路过"，但青云宗这么大，哪有那么多巧合？
"谢谢冷师姐。"他拱手道。
冷霜序没有看他，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跟上。"
谢无妄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朝温蘅的丹房走去。
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冷霜序走在前面，白衣胜雪，步伐轻盈，像是一朵飘在风中的云。
"冷师姐。"谢无妄忽然开口，"您为什么要帮我？"
冷霜序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我没有帮你，只是在维护宗门规矩。"
"哦。"谢无妄笑了笑，"那您维护规矩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
冷霜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师父说，剑修的眼睛要亮，要看清世间善恶。我看得出，赵狂在撒谎。"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谢无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冷傲的剑仙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
"冷师姐，您练剑多久了？"
"十年。"
"十年练气九层，天赋真高。"
"不高。"冷霜序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我七岁开始练剑，十年才到练气九层。有人三年筑基，有人五年金丹，我……不算什么。"
谢无妄一怔。他没想到，这位外门第一天骄，竟然也有自卑的时候。
"但您是我见过剑气最纯粹的人。"谢无妄认真地说，"修为高不代表剑道强，您的剑，很干净。"
冷霜序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风吹起了一圈涟漪。
"你懂剑？"
"不懂。"谢无妄老实承认，"但我懂看人。拿剑的人，眼睛里有杀气；练剑的人，眼睛里有锐气；而真正懂剑的人，眼睛里有……"
"有什么？"
"有光。"
冷霜序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灰衣少年，看着他眼中那团平静而炽热的火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第一次教她握剑时说的话：
"霜序，剑是凶器，也是护具。你握剑，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保护人，你的眼睛会告诉你答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漱冰剑，良久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到了丹房门口。
温蘅正在院子里熬药，看到冷霜序和谢无妄一起出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冷师姐？谢无妄？你们怎么……"
"来看看铁山。"谢无妄走进屋，看着榻上呼吸平稳的憨货，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冷霜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了一眼温蘅，又看了一眼谢无妄，淡淡道："人我带到了，执法堂那边我会去说。赵狂的剑上有蛮神血脉的气息，一查便知。谢无妄，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离去，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
温蘅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谢无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谢无妄，冷师姐她……"
"路过。"谢无妄面不改色。
"……哦。"
谢无妄坐在榻边，握住铁山的手，低声道："憨货，你听见了吗？妄哥没事了。你好好躺着，等我给你弄来凝血丹。"
铁山没有反应，但嘴角似乎弯了弯，像是在笑。
谢无妄站起身，看向温蘅，认真地说："温师姐，我想跟你做一笔生意。"
"生意？"
"一种新型丹药，我出丹方，你出名字和背书，利润五五分。"谢无妄从怀里取出一颗回气散，"这种丹药，我称之为'感灵散'。"
温蘅接过丹药，放在鼻尖轻嗅，随即脸色微变："这……这丹药里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可以短暂提升修士对天地灵气的感知？"
"对。"谢无妄点头，"对于卡在瓶颈的修士来说，这颗丹药，值多少灵石？"
温蘅沉默了。
她知道，这种丹药一旦问世，将会在坊市引起轰动。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丹方？"
"秘密。"谢无妄笑了笑，"温师姐，做不做？"
温蘅看着他自信的笑容，又看看榻上昏迷的铁山，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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