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曹骏把菜筐从车厢里搬下来,手腕上多了一道勒红。
母亲没问他训练练得怎样,只在账簿上划了一笔。
“早工四十,欠款一百零六。”
曹骏把沾着葱叶的手在裤子上蹭干净:“今天还去学校。”
“我没拦你。”母亲把零钱袋扣上,“晚上把那张记录带回来。别只带好看的。”
他抬头。
母亲把剩下的面团盖进保鲜盒:“能交的钱你自己挣,不能交的账你别往自己身上揽。训练也是。”
五点二十,曹骏从南桥下车。公交车刚开走,他手机响了一下。
梦琪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昨天那只护胸,侧边贴着二班的蓝色器材条,编号写得很清楚:B-17。
下面只有一句:别拿错。
下午两点四十七,段永已经在器材间门口等着。他没穿校服外套,手指一直在搓鞋底。
曹骏把B-17从架子上拿下来,和昨天的记录对了一遍编号。
“同一只。”
段永点头:“十次,半程,底下停一下。”
“昨天写的是半程,没有写停多久。”
段永的手停住了。
“那怎么算?”
“照昨天视频。”陈放从楼梯口上来,旧手机已经横着夹在支架上,“昨天每次到底停不到一秒。今天也别加戏。”
“你今天来得早。”
“老板让我三点半过去卸货。我只能拍半小时。”
这话一落,器材间里的人都往墙上的钟看了一眼。
段永把护胸抱在胸前,没急着站上垫子。
“三点半就走?”
“我走了有人接着拍。”陈放把手机塞给梦琪,“拍得到时间和全身。别对着曹骏的脸拍,他没那么值钱。”
梦琪接过手机,翻出昨天的视频。她把画面停在段永第二组的第四次。
“左鞋尖在这条胶线里。”她用指甲点着屏幕,“今天也站这里。”
段永低头看垫子。胶线被汗水和鞋底磨得发灰,离墙不到半掌宽。
“这也要记?”
“不记也行。”梦琪把手机收回去,“周五老师问你为什么脚没滑,你靠什么答?”
段永没再开口,蹲下身,把左脚尖对着那条线摆正。
叶蕾丹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张二班器材清点表。
她先看B-17,又看段永脚下的垫子。
“这个护胸三点二十要拿回二班。”
陈放抬头:“凭什么?”
“晚训前清点。少一个,教练找我。”
“那我们练不成了。”段永说。
叶蕾丹把清点表摊到护胸架上:“我没说不让你练。二十分钟,够你十次,也够拍完。”
“出了问题呢?”
“你们昨天定的条件,今天不是我改。”她看着曹骏,“三点二十之前还我。你要是觉得时间短,候选人自己撤。”
段永抱着护胸,站在原地没动。
曹骏没替他答。
过了几秒,段永把鞋带又勒紧了一格:“练。”
梦琪从记录本里抽出候选页,放到他面前。
“今天补一行。”
段永看见纸上空着的环境栏:“还补什么?”
“昨天没写鞋。你昨天也是这双,今天也是这双,写上。”
“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旁边有人问。
梦琪没理他,只把笔转了半圈:“不写,周五有人问鞋底是不是换过,你拿什么证明?”
段永摸了摸左鞋跟那块磨平的地方。
“写。”
他在环境栏补上:旧跑鞋,左鞋跟外侧磨损。
曹骏在后面加了时间:十四点五十五,候选人到场。
叶蕾丹看完,抽走清点表:“别把我二班的护胸写成你们私人物件。到点归还,这句也写。”
“写了不是更容易被卡?”陈放问。
“本来就卡着。”叶蕾丹说,“你们拿不住的东西,纸上写不写都不是你们的。”
段永抬起头:“那我今天二十分钟里,先做几次空动作热身?”
“可以。”梦琪说,“热身另记,不算候选十次。”
段永把护胸放下,空着手做了三次半程起落。第二次,他右脚鞋边擦过胶线,又自己退回来,重新站好。
陈放没开录像,只看着钟:“别把热身练成正式的。十五点整才算。”
十五点整,梦琪按下录制。
第一组,段永下到半程,护胸压在胸口。他起身时右脚鞋底蹭了一下地垫,没有滑出去。
“停。”梦琪说。
段永僵住:“我没滑。”
“我知道。”
“那你喊什么?”
梦琪把手机递给他。画面里的段永起身时,右边肩膀先抬,护胸往左歪了一截。他为了稳住护胸,膝盖只弯到昨天的一半。
“幅度不一样。”她说。
陈放凑过去看了眼:“昨天他屁股到这条线,今天还差两指。”
段永脸涨得通红:“我抱不住,它往下掉。”
“那就写抱不住。”叶蕾丹在旁边说,“别把少蹲两寸写成没滑。”
护胸架边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死了吧。”
梦琪抬头:“周五死不死,老师说了算。我们自己先糊弄,老师更省事,钥匙直接拿走。”
那人不说了。
段永把护胸放到地上,手掌压在外壳上。壳面上有一道洗不掉的黑印,是昨天清洗时留下的。
“第一组作废?”
“不作废。”曹骏翻开记录本,“写第一组,右肩代偿,动作幅度不足。”
“写了还怎么报?”
“不写,周五怎么报?”
段永盯着记录本,半天没接笔。
陈放看了眼时间:“十五点零八。还剩十二分钟。你要重来就重来,别跟本子较劲。”
段永弯腰把护胸重新抱起来。
第二组,他先没下。
“曹骏。”
“嗯。”
“我能把鞋换了吗?”
“鞋底怎么了?”
段永抬起左脚。鞋跟外侧磨平了一块,昨天靠墙静蹲时正是那一边先打滑。
“这是我平时穿的。今天也没换。”
梦琪把记录本往前推:“鞋不在四项条件里。但要加到环境栏,写清楚。”
叶蕾丹点了一下清点表:“换鞋不算作弊。你别换成钉底就行。”
段永没去换。
“就这双。”他说。
第二组的第一下,他比刚才下得更低。护胸又往左偏,他没立刻起身,手臂往里夹了一次,把壳面重新压住。
“别用手补。”陈放在后面喊。
段永额头的汗往下掉,咬着牙又往下沉了半点。
这回鞋底响了一声。
右脚往外滑出胶线。
段永直接坐到了垫子上。
器材间静了两秒。
有人要去扶他,被他摆手拦住。
“没摔着。”他把护胸推开,声音发闷,“再来。”
叶蕾丹看了一眼墙钟:“十五点十五。你再做,做得完也拍不完。”
“那今天就没了?”
“今天有。”梦琪把录像按停,蹲在记录本旁边,“第一组幅度不够。第二组右脚滑出,动作中止。两组都有。”
段永坐着没动。
曹骏把笔递过去:“候选栏后面有一格,自己签今天的结束状态。”
段永没接。
门外传来脚步声。二班一个男生倚在门框上,看见段永坐在垫子里,笑了。
“就这还公开复核?你们干脆报个擦地板进步。”
陈放把手机对准他:“你再说一遍,我也给你录进去。”
那男生啧了一声,转头看叶蕾丹:“你把B-17借给他们,教练知道?”
“借到三点二十。”叶蕾丹把清点表拍在架子上,“现在还剩四分钟。你要替教练数,进来数。”
男生没进。
叶蕾丹看向段永:“你要是只想周五站出去好看,现在就把名字划掉。没人拦你。”
段永的手还压在右脚鞋边。他把鞋底翻过来,看了一会儿,抬手接过曹骏的笔。
记录本上先写了:第一组,幅度不足。
第二行他停了很久,才落下:第二组,右脚滑出,未完成。
签完,他把笔放回去。
“明天还练吗?”曹骏问。
“练。”
“今天这两行留着。”
“留着。”
十五点二十,叶蕾丹抱走B-17。
陈放把视频导进梦琪的手机,背起工装包往外走。到了门口,他回头冲段永说:“明天我不一定赶得上。你别等我开拍,先把脚放对。”
段永没抬头,只把左鞋尖重新压回那条灰胶线里。
当晚,曹骏把记录本摊到早餐车的折叠桌上。
母亲翻到段永那一页,看完两行,手指停住。
“这两次都没做成?”
“嗯。”
“那你还写这么满?”
曹骏把早工那一栏翻到前面:“你不是说,别只带好看的。”
母亲没接话,拿起笔,在“训练登记人”后面添了四个字。
曹骏低头看见:失败也记。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梦琪发来明天的训练表。段永那一栏后面多了一个红框,里面写着:B-17已归还,原护胸晚训占用。
曹骏抬头看向母亲。
母亲把笔帽扣上:“明天,你们拿什么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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