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骏回到家时,早餐车已经停在楼下。
母亲坐在折叠凳上,把教务处发的责任说明摊在账簿旁边。说明只有一页,最下面写着:学生训练伤情先由校医处置,器材损坏由交接记录追溯,未授权训练不纳入临时小组记录。
“这句是什么意思?”她问。
“没写进记录的,出了事没人管。”
“那你今天写了谁?”
“十一人。周成宇单独写了限制。”
“你自己呢?”
曹骏没答。
母亲把笔递给他:“早工四十,欠款一百四十六。训练登记人,写在后面。”
曹骏在账簿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前两项是钱,第三项不是钱,母亲还是让他和钱写在一起。
“学校说周五前交记录。”
“那就按周五写。”
“要是有人受伤?”
“先叫校医,再找学校,最后才轮到你把话讲清楚。”
母亲把说明折回蓝色文件夹:“别反过来。你不是医生,也不是赔钱的。你就是记清楚。”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许亮没来。
他的名条还在窗边,透明胶起了一道小边。曹骏拿手机看了一眼,文化班老师在群里发了补课通知:五点半以后才能走。
周成宇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左腿架在拐杖横杆上。
“许亮不来。”他说。
“我知道。”
“那我不进。”
“嗯。”
周成宇看了他一眼:“你不劝?”
“他写的是缺席即停。”
“我只练二十分钟。”
“今天不练。”
周成宇把拐杖往墙边一靠,又拄回来。他的鞋尖碰到地面,没把重心压过去。
“你们第一份记录少我一个。”
“记录本来就该少。”曹骏说,“你没练,我不能写你练了。”
梦琪从器材间出来,手里夹着一叠空白表格。
“周成宇,校医限制栏写缺席。”
“写吧。”
她没有劝他坐到空垫上,只在名字后面记下:授权人缺席,借用停止。
陈放晚了两分钟到。他跑上楼时,工装里还塞着半截扳手套,手机贴在腿上一路响。
“老板提前放我半小时。”他喘着气,“别写迟到,我能练满。”
“你不是四点上班?”
“今天换了个拆空调的活,老板让我回来拿校服。”
陈放把旧手机掏出来,背壳裂了两道纹:“记录怎么写?”
梦琪把空表摊在地垫上:“到场、动作、调整、结束状态。谁看见谁签。”
“谁看见谁签,最后全是你们自己看见。”
“那你要什么?”
陈放抬起旧手机:“起头拍一段,结束拍一段。不是拍脸,拍垫子、动作和时间。曹骏要是把没来的写进来,我回头就把视频甩他脸上。”
曹骏说:“你手机才几个G?”
“够拍你丢人。”
梦琪把手机夹在墙边的护胸架上:“行。你负责拍,别把人拍成黑影。”
十五点整,陈放按下录制。
十个人站在各自地垫上。窗边那张垫子空着,周成宇坐在门外,手里捏着校医纸,没跨进线。
曹骏拿起记录本:“第一项,靠墙静蹲。膝盖不过脚尖,谁撑不住自己喊停。”
“就这个?”有人问。
“先把这个写清楚。”
第一分钟还没人出声。
第二分钟,靠近门口的男生脚跟开始往前滑。陈放先看见,没喊他名字,只用鞋尖敲了敲地垫边。
那人把脚跟拉回来,后背重新贴墙。
梦琪低头记:第二分钟,脚跟滑出,陈放提示后修正。
曹骏没有写“表现一般”。他只写动作发生过什么。
三分钟时,自己右腿先发麻。他想把重心换过去,窗外的周成宇开口:“曹骏,你膝盖过线了。”
器材间里有人笑了一声。
曹骏把腿往回收,靠墙继续蹲。
梦琪抬头:“要记吗?”
“记。”
“写什么?”
“第三分钟,曹骏膝盖过线,周成宇提示后修正。”
周成宇把校医纸折起来,没有再说话。
静蹲结束,十个人坐了一地。陈放拿手机挨个拍了一圈,时间停在十五点零四。
第二项是抱护胸半程深蹲。周成宇不参与,许亮的空垫也没人占。叶蕾丹从二班门口经过,看见空垫,停了两秒。
“今天不借?”
“许亮补课。”曹骏说。
叶蕾丹看了看门外的周成宇:“你们规矩够麻烦。”
“所以才没把他写进来。”
她没再说话,把一张二班器材交接单塞进曹骏记录本里:“红带旧件的损坏确认,教练签了。别下次又说没凭据。”
曹骏翻开看了一眼,右下角多了一个黑色签名。
“你们周五打算报什么?”叶蕾丹没走。
陈放说:“他刚才脚跟没滑,算不算?”
叶蕾丹看向门口那个男生:“一组没滑,不算进步。”
男生抱着护胸,脸一下红了:“我刚才明明——”
“我没说你没做对。”叶蕾丹把器材交接单抽走,叠好,“公开复核不是找一个动作拍得顺眼。你今天脚跟滑,明天不滑,后天又滑,老师只会说你们记得乱。”
曹骏问:“那报什么?”
“先选一个能连续三天重复的东西。”
“静蹲?”
“静蹲会被人说硬撑。深蹲会被人说今天状态好。”
叶蕾丹把护胸竖在墙边,指了指上面的抓手:“抱壳起落。起点、终点、次数、动作幅度,四个地方都能看。谁来做,谁自己愿意。”
门口那男生没有出声。
陈放却把手机抬起来:“那就拍三天。第一天拍,第三天也拍。谁说状态好,视频摆这儿。”
“你每天都能拍?”曹骏问。
“十五点四十前能。”
“万一你上班冲突?”
“我不在,换人拍。别把手机当我人。”
梦琪在记录本上划了一条线:“公开复核候选人不该由曹骏定。”
“那谁定?”
“谁愿意把第一天的不好看留在记录里,谁定。”
器材间安静下来。
靠门的男生把护胸放到自己脚边,先把鞋带重新系紧。
“我可以。”他说,“但第一天别写我进步。写我脚跟滑过。”
叶蕾丹看了他一眼:“名字。”
“段永。”
“段永,自己签候选栏。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只护胸、同一组数。少一个条件,记录作废。”
段永没看曹骏,直接拿过笔,在候选栏写下名字。
曹骏在他后面补了一行:公开复核候选动作,抱壳起落,三日连续记录。
第二组开始时,门口那个脚跟滑出的男生没有再滑。他抱着护胸,半程蹲下、停住、起身,做完十次后额头全是汗。
梦琪问:“比刚才稳?”
“稳。”陈放说。
“谁复核?”
陈放把手机递过去:“视频在这儿。”
梦琪没接:“我问人。”
靠墙的两名同学同时点头。那男生自己也抹了把汗:“第二次没滑。”
曹骏在结束状态写:第二组十次,脚跟未滑出,三人复核。
写完这一行,他后背那股热意才冒出来。不是猛地窜上来,只从肩胛骨往下压了一下,像有人在他推肩时扶正了位置。
曹骏没抬头找灰字,只把护胸递给下一人。
十五点三十九,陈放的闹钟响了。
他停下录制,先把手机塞进工装内袋:“今天没迟到。”
“你提前到了两分钟。”曹骏说。
“工资单上没写早到加钱。”
“记录上写了。”
陈放伸手夺过记录本,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十五点四十离场,提前报备”,才把本子还回来。
“这句像样。”
他下楼后,教务处老师正好从另一头走来。
老师拿起记录本,先看周成宇那行缺席,再看许亮的授权暂停,最后翻到旧手机拍的起止时间。
“谁拍的?”
“陈放。”
“他走了?”
“十五点四十,提前报备。”
老师点了一下头:“第一份格式可以。”
曹骏刚要把本子收回,老师又说:“格式可以,不等于场地稳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黄色通知,压在记录本上。
“周五下午,公开复核。你们报一项成员进步,现场看动作、医嘱和记录。过了,临时小组延到月底;过不了,钥匙回二班。”
梦琪问:“进步怎么算?”
“你们自己记录的,总得自己说清楚。”
老师走后,黄色通知留在窗边那张空垫上。
周成宇从门外伸手,把自己的校医纸压在通知上。
“许亮不在,我不练。”他说,“周五他来不来,我也不一定能练。”
曹骏翻到新的一页。
上面空着,只够写一行。
他在最上方写下:周五公开复核,至少一项真实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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