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B-17挂在二班器材间最里面。
护胸外壳擦得发亮,旁边站着个高个男生,正抱着它做起落。曹骏隔着门看了一眼,没进去拿。
段永站在走廊上,鞋尖一下下蹭着地。
“他说晚训占用。”
“嗯。”
“那我们今天怎么办?”
曹骏把记录本夹在胳膊下:“先去找叶蕾丹。”
“找她就能借?”
“不一定。”
叶蕾丹正在二班门口贴器材清单。B-17后面画了个圈,下面写着:补测使用,十六点前不得外借。
段永看完,脸色比昨天坐到垫子上时还难看。
“就一组。”
“不借。”
“十分钟。”
“不借。”
曹骏看了一眼清单:“十六点以后呢?”
“补测结束以后,它要进晚训架。”
“我们四点以后再做一组。”
叶蕾丹把清单最下面一行翻给他看。二班晚训入场十五点四十,B-17要跟着护胸架一起推过去。纸上还有教练的签字。
“你们的钥匙只到十五点四十。”她说,“你四点练出来,我能替你开门,谁替你跟教务处解释?”
段永踢了一下墙根,鞋底在地上拖出半道灰。
“他们能占到四点,我们连十分钟都没有。”
“他们是二班。”门里那个抱B-17的高个男生接了一句,“器材本来就是二班的。”
走廊里没人顶回去。
曹骏把记录本合上,又打开:“器材是二班的没错。我们昨天借过,记录也写了归还时间。”
高个男生笑了:“写了就能一直借?”
“不能。”曹骏说,“所以我没进去抢。”
段永扭头看他:“那你还问?”
“问清楚。问清楚以后,才知道这条路断在哪。”
叶蕾丹看了曹骏两眼,没替他说话。
段永把候选页从他手里抽走。纸边被攥出褶子,第三格空白露在最上面。
段永把手伸进校服口袋,又抽出来:“昨天是你让我们用同一只的。”
叶蕾丹把胶带按平:“昨天它没被补测占用。”
“那你给我换一只。”
“换了就不是同一只。”
走廊里没人接话。
曹骏翻开候选页。三天连续记录那一栏,第三格还是空的。段永前两天的两行失败压在下面,字没擦过。
“我把候选划掉。”段永说。
“你自己定。”
“划掉就没事了?”梦琪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一叠复印纸,“周五复核还在。钥匙不会因为你把名字划了就留给我们。”
段永没看她:“那我能怎么办?抱别的护胸做十次,然后写同一只?”
“不能。”
“那就没办法。”
梦琪把最上面一张纸塞到叶蕾丹手里。
“你二班的器材台账。”
叶蕾丹扫了一眼,抬头:“你从哪拿的?”
“器材室老师给的复印件。B-17和B-19,同批进校,重量和抓手间距都在验收单上。”
段永愣住。
曹骏接过那张纸。两只护胸编号挨在一起,后面是两行手写数据:净重四点二公斤,抓手间距二十八厘米。
“一样?”他问。
“参数一样。”梦琪说,“不是同一只。”
叶蕾丹把纸翻到背面:“B-19的扣带上个月换过。”
“所以不能写连续三天同器材。”梦琪说,“可以写第三天改用同批等效器材,扣带已更换,器材管理员签字。”
段永盯着她:“老师会认?”
“老师认不认,我不知道。”
“那你还拿过来?”
“因为你要是还想练,只有这条是把话讲清楚的路。”
叶蕾丹没把纸还回去。
她走进器材间,从最下层拖出一只护胸。外壳颜色比B-17浅,右侧扣带是新的,塑料边还没磨毛。
“B-19。”
段永没接。
“我借你,就签两张。”叶蕾丹说,“第一张,B-17三日连续候选中断;第二张,B-19等效器材复测。别到周五拿着第二张,说自己三天没换过。”
曹骏看向段永。
段永的手垂在裤缝边,指头攥得发白。
“签了,”他说,“我是不是就没法报进步了?”
叶蕾丹把B-19放到他脚边:“你前两天本来也没做出进步。别把没拿到的东西当丢了。”
陈放从楼梯下面跑上来,工装袖口还沾着机油。
“你们怎么全堵这儿?我只剩二十分钟。”
梦琪把台账递给他:“B-17占用,B-19等效复测。你拍不拍?”
陈放先看数据,再看段永。
“拍。标题写大点,换过。”
段永笑不出来。
“你倒是怕别人不知道。”
“我怕别人到周五才知道。”陈放把旧手机架好,“到时候骂的是全组,不是我。”
叶蕾丹把两张表按在窗台上。第一张的“中断”两个字空着。段永拿起笔,笔尖落下去又停住。
梦琪站在旁边,没有催。
最后,段永写了名字。
曹骏在时间栏补上:十四点五十八,B-17因二班补测占用,候选中断。
第二张,叶蕾丹签了器材管理员。她把笔递给梦琪。
“你不是候选人,签什么?”陈放问。
“记录见证。”梦琪写下名字,“我提出换用,也得留名。”
十五点整,段永抱起B-19。
这次他没有马上下蹲。
“抓手高度高半指。”他说。
叶蕾丹看了一眼:“扣带新,回弹没松。”
“要不要把幅度改浅点?”有人问。
“不改。”段永说。
梦琪拿胶带在护胸右边贴了一条短线,又在他右手虎口的位置点了一下。
“昨天你右肩先抬,是右手一直往上蹭。今天手别过这条线。”
“这算不算你教的?”段永问。
“算调整。”梦琪把笔举起来,“写在前面。周五你做得出来,也得承认有人改过手位。”
曹骏把记录本放到陈放手机旁边:“调整:右手固定抓手标记,动作幅度不变。”
段永看完那一行,点头。
第一下,他下到昨天的胶线高度,右手没有往上窜。
第二下,护胸往左晃,他停了半拍,用肘部夹住,没有抬肩。
陈放在镜头后面喊:“别盯鞋,盯墙。”
“你少喊。”梦琪说。
段永没回头。
第三下,第四下。
汗顺着他下巴砸在护胸壳上。
第五下时,右鞋跟擦过地垫边。他脚没退,也没有用手补。
“继续。”曹骏说。
第六下。
第七下。
器材间里只剩鞋底压垫子的闷响。
第十下完成,段永抱着护胸站了两秒,才把它放下。
陈放按停录像,先看时间,再把手机递给梦琪。
梦琪从头拖到尾,没有立刻写。
段永站在原地,呼吸还没稳。
“怎么样?”
“十次完成。”
“脚呢?”
“没出线。”
她把进度条拖到第五次,停在右鞋跟擦过地垫边的画面。
“这里差点出线,没出。”
段永盯着屏幕:“右肩呢?”
梦琪把画面往前倒两秒。护胸往左晃时,他的右手还压在那道胶带标记下,肩膀没有先抬。
“没代偿。”
“动作幅度?”
曹骏拿昨天第二组的截图和今天并排放在记录本上。两条胶线都露着,段永下到最底时,裤脚压住的高度差不多。
陈放在旁边吹了声口哨:“这回没少蹲。”
梦琪合上手机:“复测成立。”
墙边有人先喊了声好,马上被叶蕾丹压下去。
“别急着好。”她把B-19翻过来,指着新扣带,“它比B-17好抱。你们自己写清楚。”
段永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曹骏把“十次完成、脚未出线”写到复测结果栏,后面没补“进步”两个字。
“这算什么?”段永问。
“算今天做成了。”曹骏说。
“跟周五没关系?”
梦琪把手机放回架子上:“有关系。只是不能拿它冒充前两天。”
陈放抬腕看表,脸一下沉下去。
“十五点三十九。”
他抓起工装包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旧手机塞给曹骏。
“视频别剪。谁问就从头放。”
楼下传来教务处老师的声音。
“曹骏,训练记录拿下来。”
器材间里的人看向门口。
老师站在楼梯转角,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复核名单。
“明天公开复核,”他说,“你们报的人,除了动作,要当场把三天里最差的一次也做出来。”
段永脚边,B-19的扣带还没凉。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