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差的一次也做出来?”
段永把老师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手里的护胸带被他捏得咯吱响。
“他是要我当场滑一回?”
曹骏没答。
当天早上,他把最后一箱豆浆搬到车边,母亲在账簿上写下“欠款一百零六”,没再往下划。
“今天不是复核?”她问。
“嗯。”
“你们要拿什么给老师看?”
曹骏把手上的纸箱放下:“段永前天滑过,昨天又换过护胸。老师要他把最差的一次做出来。”
母亲停了停:“让他再滑一次?”
“他怕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老师是要看动作,还是要看他敢不敢摔?”
曹骏没接上。
母亲从零钱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塞回去:“别为了交一张好看的纸,把人往地上按。你欠的钱慢慢还,摔一下伤了,账更大。”
五点二十的公交车开走时,曹骏看着车尾灯拐过南桥。手机里段永已经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我不想演。
曹骏回他:那就不演。
梦琪把未剪辑视频拖到第二天第二组,屏幕里段永右脚滑出胶线,护胸朝左斜,人坐在垫子上。
“不是让你演摔倒。”她说。
“那怎么做?”
“做昨天那个动作,别改它。滑不滑,让现场自己看。”
段永抬头:“要是没滑呢?”
“就写今天没滑。”
“老师说最差的一次。”
“最差的是记录,不是让你再摔一次。”
叶蕾丹把B-19放回架子,手指敲了敲扣带:“明天复核用B-17。它是原器材,二班补测已经结束。”
“还用它?”段永问。
“用。你第一天、第二天都抱它。你想讲旧动作,就拿旧护胸讲。”
曹骏翻开表格:“今天B-19那十次不报成三日结果,只当调整后的复测。明天先做B-17的旧手位,再做记录里的右手标记。”
“要是老师说我借器材?”
“我签字。”叶蕾丹说,“不过签的是公开复核借用,不是给你续练。”
段永没有马上点头。
门边的周成宇一直坐在长椅上。他今天仍没进器材间,左腿横在拐杖上,鞋带散着。
“你们把顺序弄反了。”他说。
梦琪看向他:“怎么反?”
“校医给我做复查,先看我旧动作哪儿会压到伤,再教我怎么避。不是先让我证明我能把腿练坏。”
段永皱着脸:“我又没伤。”
“你昨天滑那一下,也不是为了证明你能滑。”周成宇把校医纸折成小方块,“先让老师看旧手位为什么让你塌肩,再让他看新手位能不能撑住。别故意踩歪。”
曹骏把笔停在半空。
周成宇没看他,只对段永说:“你要是故意把脚滑出去,记录就变味了。”
段永坐到窗边,把旧跑鞋脱下来,鞋跟那块磨平的橡胶露在外面。
“行。”
第二天下午,公开复核放在一楼小训练馆。
二班的器材架靠着东墙,B-17摆在最前面。教务处老师站在垫子边,旁边还有校医室的女老师,手里夹着一块平板。
陈放没到。
他在群里发了张发动机拆到一半的照片,下面写:老板盯着,跑不了。视频在曹骏手机里,别剪。
段永看完,把手机还给曹骏。
“他不来,谁说我昨天真滑了?”
“视频会说。”梦琪说。
“视频是你们拍的。”
叶蕾丹从二班队伍里走出来,把一份器材交接单交给老师。
“B-17的出入、B-19的等效复测,都在这儿。我是器材管理员,签字我认。”
教务处老师看完,又看梦琪:“你是记录见证?”
“是。”
“候选人是谁?”
段永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没让他先抱护胸。
“你们报的是什么进步?”
曹骏把记录本递过去:“不是三日连续进步。是段永从右肩代偿、脚滑中止,到固定手位后,在等效器材上完成十次。原器材候选中断,表里有。”
小训练馆里有人笑了一声。
“自己先把话说低了。”
曹骏没去找是谁。
老师翻到“中断”那页,停了几秒:“你们为什么不把B-19那十次写成三天结果?”
“因为换了。”梦琪说,“扣带也换过。”
“那你们凭什么说他进步?”
段永伸手拿起B-17。
“我先做旧的。”
校医老师抬手:“动作失控就停。别拿摔倒当展示。”
“知道。”
段永站上地垫。左鞋尖压着梦琪昨天标出的灰胶线,旧跑鞋也没换。
他抱住B-17,右手没有贴胶带,抓在从前那个靠上的位置。
“旧手位。”梦琪在记录本上写。
第一下,段永下到半程。护胸往左偏,他右肩跟着抬了起来。
“停。”校医老师说。
段永立刻站直,没硬往下做。
教务处老师皱眉:“这就叫最差一次?”
“第二天最差的是右脚滑出。”段永喘了口气,“但前面先有这个。右肩抬起来,我为了压护胸,蹲得不够深。再往下才滑。”
“你怎么证明?”
梦琪递过手机:“第二天第一组。先幅度不足,第二组才滑。”
老师接过去。视频没有剪,时间、垫子和段永那双旧鞋都在画面里。
校医老师把平板夹到胳膊下:“第二组为什么不直接放?”
“因为那是摔前的动作。”周成宇在场边开口,“他故意再踩歪一次,不叫复现,叫造一次。”
二班有人扭头看他。周成宇仍坐着,左脚没着地。
教务处老师看了周成宇一眼:“你不是候选人。”
“我没练。”
“那你说什么?”
“我签的是医嘱。”周成宇把校医纸举起来,“写记录的人要是不分清旧动作和故意动作,明天也能把我没练过的写进去。”
老师把视线移回记录本。
训练馆安静下来。
叶蕾丹把B-17的扣带翻到正面:“原器材在,旧手位在,失败视频在。现在看调整。”
段永把护胸重新抱起。
梦琪没有去贴胶带,只站在垫子外侧:“右手放低一截。你昨天自己签过,调整写在表里。”
段永把右手移到抓手下方。
“这不是现场教的吗?”教务处老师问。
“昨天第三天就写了。”曹骏把B-19复测表翻到那行,“右手固定抓手标记,动作幅度不变。叶蕾丹和梦琪都签了。”
老师接过去,核对时间。
“开始。”
第一下。
段永下到灰胶线。护胸没有往左跑,右肩也没先顶起来。
第二下。
第三下。
到了第五下,他的右鞋跟擦过垫边,场边有几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段永没低头。他按着右手的位置,站稳,再下。
第六下。
第七下。
第十下落地时,校医老师先走过去看他的鞋尖和膝盖。
“幅度在。”
教务处老师没立刻点头:“B-19比B-17好抱,你们自己写过。”
“所以今天用的是B-17。”梦琪说。
老师看了看段永手里的护胸,又看记录本上的旧手位和新手位。
段永把B-17放回架子,手还在抖。
“我没三天都做成。”他说,“第二天没做成,第三天换过。今天用回B-17,十次做成了。”
教务处老师合上记录本。
“这句话,比你们一开始那句‘三天进步’值钱。”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新的场地登记单,在“期限”那一栏划了一笔。
“临时协作训练小组,延至本月底。”
段永站在原地没动。
陈放不在,没人先吹口哨。
周成宇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
器材馆里才响起一阵乱七八糟的掌声。
教务处老师把登记单递给曹骏,没松手。
“别高兴太早。”
“下周一开始,延长期每个人都得有自己的记录。月底再核一次。你这个登记人,还签不签?”
曹骏低头看见登记单最下面空着十二个名字的位置。
梦琪先把登记单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独立记录是谁写谁签,别再把一张表塞给曹骏。”
她说完,把笔放在每一格名字前面。
没替任何人划下一笔。
教务处老师看她:“你有意见?”
“有。上次就写清楚了,曹骏是登记人,不是代签人。”
老师把表重新摊平:“这条保留。下周一交第一版名单。”
许亮那一格,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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