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十五点，登记单贴在器材间门上。
十二条横线，一条都没写名字。
早上出摊时，曹骏先把四十块钱交给母亲。账簿上的欠款从一百零六改成六十六，纸页被油烟熏得发黄。
“今天别回来又说多了一个人。”母亲把钱压进零钱袋。
“老师让补十二个。”
“补人，还是补名字？”
曹骏没吭声。
母亲把账簿合上：“人没到，名字先到了，最后出事还是找写字的。你不是刚学会记清楚？”
他把账簿塞回书包，到了学校也没把这句话跟任何人说。
曹骏刚把钥匙插进锁孔，许亮从楼梯口冲上来，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
“我的名字呢？”
“空着。”
“你不是说周五前不揭？”
“上周没揭。”曹骏把门推开，“这周是新单。”
许亮把书包砸到垫子边：“新单就能把我当没来过？”
梦琪从里面拿出一支笔：“没人当你没来过。你这周还要不要在？”
许亮盯着第一条横线，没说话。
“我文化班每天都可能拖堂。”他说，“我不想再被拿缺席说事。”
“那就别填全天到场。”梦琪把登记单翻到背面，“填你能到的时间。”
“老师要十二个独立记录。”
“独立记录不是保证书。”
曹骏把附页摊到窗台上。上面分了三栏：训练时段、个人限制、本人签字。
“你写十五点到十五点四十。文化课冲突就提前报备。缺席那天不训练，不让周成宇借位。”
许亮看着他：“你还记着？”
“你写的，我不能忘。”
许亮接过笔，先在第一条横线写下名字，又在背面补了时间。写到“缺席即停”时，笔尖停了停，还是把四个字写全。
周成宇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我呢？”
曹骏没把笔递过去：“你不是训练成员。”
“我也没说我要进。”
周成宇把校医复查单放到附页上：“我要观察记录。哪天腿能落地，哪天不能，我自己签。别等有人想借我的伤占一格。”
梦琪把原来的第三栏划掉，另开一栏：观察，不占训练名额。
“这个栏不进十二人。”她说。
周成宇点头：“正好。”
走廊上有人探头进来：“不进十二人，写这干吗？”
“因为他在门口。”梦琪说，“也因为他有医嘱。看见了不记，才容易出事。”
那人没再问。
陈放十五点零二才到。他把工装外套塞进柜子，先看登记单。
“十一条？”
“许亮回来了。”曹骏说。
“还差一条。”
“空着。”
陈放乐了：“你们这是过了复核，反倒不敢收人。”
“不是不敢。”曹骏说，“谁填谁自己写限制。”
陈放拿笔，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了：十五点四十离场，城南快修。
“我先写。月底老师问，我没在就不是你踢我走。”
段永也往前一步。他没再写“抱壳起落”，只在目标一栏写：右手标记取消前，连续三次完整幅度。
梦琪看完：“谁取消？”
“我自己。”
“不行。”
段永皱眉：“我自己的动作。”
“你上次就是自己觉得能稳，结果缩了幅度。”梦琪把他的笔尖按在纸上，“取消条件写成：三次完整幅度，两个见证人同意。你可以不练，不能自己给自己判过。”
段永憋了半天，没反驳。他在后面补上：梦琪、陈放。
陈放看见自己名字，抬头：“又拉我？”
“你拍过视频。”
“我十六点上班。”
“所以你能见证就见证，不能来就空着。”段永说，“别替我签。”
陈放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笑意收了些：“这句像样。”
训练开始前，叶蕾丹把二班器材单送了进来。
“延长期只给你们两副护胸、四条旧带。”她把单子压在登记表上，“B-17不再单借。谁的记录要用它，先等二班结束。”
“又减？”有人不服。
“上周是临时帮你们过复核。”叶蕾丹说，“这周是长期占用。想拿什么，自己写用途和归还时间。”
陈放指着只剩两副的护胸：“十一人怎么练？”
叶蕾丹没答，转身要走。
梦琪叫住她：“两副够。今天不按器材分人。”
“你又要改？”
“改记录，不改你器材。”梦琪把十一张个人附页平码在地上，“有护胸的做抱壳起落，没护胸的记录脚位、幅度和休息。十分钟换一次。每个人自己的页只记自己。”
“那谁负责换？”陈放问。
“我。”梦琪说。
叶蕾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别超时。”
第一轮刚开始，段永抱着护胸下到半程，右手又想往上跑。
陈放在旁边没喊。他把手机镜头对准段永脚下的胶线。
段永自己看见屏幕里的手，停住，重新放低。
曹骏在他那页写：第一次，主动停下调整，未计入完整组。
段永伸手把本子拿过去，在后面补了两个字：我签。
十分钟一到，梦琪吹了声口哨，先把护胸递给许亮。
“你的时间短，先练。”
许亮没接：“段永这组还差两次。”
“他的页面自己记。”梦琪说，“你的时间也自己记。”
段永把护胸放到地上：“给他。”
许亮看了他一眼，接过来。
器材间里没人再去抢那两副护胸。
没有护胸的人也没站着等。梦琪把灰胶线重新贴了一遍，让他们先做脚位和半程的空动作。谁的膝盖越线，旁边的人就在自己的附页上记一次提醒。
“写别人干什么？”有人问。
“你只写你看见的那一下。”梦琪说，“他要不要承认，等他自己签。”
靠墙的男生做第三次时膝盖冲出鞋尖，许亮抬手指了一下。那男生本来想装没看见，碰上登记单又把头低下去。
“记。”他说，“我自己签。”
曹骏把记录本递过去。那男生写完，没等人催，先把自己的名字压在最后一格。
陈放从另一边看见，拿脚尖碰了碰他的鞋边：“下次越线自己先喊。别人看见了再写，省得你回头说人挑刺。”
那男生点头，把鞋尖往胶线里收了半掌。
他的附页上，多了一条没被划掉的提醒。
也没有人替他擦掉。
第二轮换到陈放时，门外来了个背着红色书包的女生。她没进线，只站在门边看了两分钟。
“这就是你们延到月底的训练？”她问。
陈放抱着护胸起身：“看够了就让让。”
女生没让：“两副护胸，十一张纸。练的人少，写的人多。”
段永把自己的附页折了一下：“你有意见？”
“我没有。”她指着空白的第十二条，“我只是想问，今天谁能填？”
曹骏认出她。撤班那天她没留下，后来跟着别班在东馆练过几次，叫唐夏。
“你想进？”
唐夏摇头：“我十六点半要去接我弟。进了也练不满。”
“那别填。”
“我没说要填。”她把一张医院缴费单塞回书包侧袋，“我问个规矩。短时段的人，是不是就永远进不了？”
许亮抱着护胸，没马上接话。
梦琪走过去，看了她手里的缴费单一眼，没问上面写了什么。
“不是进不了。”梦琪说，“要写清楚什么时候能来，什么时候不能来。你能接受，才写。”
唐夏盯着登记单：“那我明天来十五分钟，算吗？”
“算不算，看你练什么、怎么记。”曹骏说，“今天不能填。先看一轮。”
唐夏没走，靠着门框继续看。陈放练完把护胸交出去，她把整个交接过程看得很认真。
十五点三十九，陈放收起手机。十一张附页压在窗台上，每一张下面都有一个签名。
第十二条横线还空着。
教务处老师站在门口，看完登记单，先数了十一遍名字。
“少一个。”
“少一个。”曹骏说。
“本周五前补齐。”老师把手指压在空格上，“补的人得有完整记录。你们别为了凑数，把不该进来的塞进来。”
他走后，走廊尽头传来拖拐杖的声音。
周成宇把自己的观察单放回膝盖上，没抬头。
“别看我。”
许亮捏着护胸抓手，望向那条空线。
“那还有谁？”
门外的唐夏把红色书包重新背好。
“我明天十五点来。”她说，“但我只练十五分钟。你们要不要，就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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