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骏从第一副护胸里倒出了半碗汗。
黄褐色的水顺着水池往下淌,拐了两个弯,停在堵住的地漏边。护胸内衬上粘着几根短头发,不知道是二班哪位留下的。
九个人围着三个水龙头,谁也不说话。
“一百八确实不好挣。”曹骏说。
有人捂着鼻子:“要不把钱给她吧。”
“你出?”
“……当我没说。”
水房在四楼最西边,窗户只开得了一个拳头宽。洗衣粉受潮,塑料袋里结成拳头大的硬块。梦琪拿木牌一角砸了两下,没砸开。
曹骏赶紧抢回来:“你拿这个砸?”
“顺手。”
“坏了你赔?”
“牌子不在盘点表里。”梦琪见他瞪着自己,又问,“不在表里也要钱?”
梦琪把木牌还给他,改拿酒精喷壶底砸洗衣粉。
曹骏把牌子立在水池下面。红漆的“七”字缺了一小角,正往下掉木屑。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十二点十七。
叶蕾丹说过,护具下午四点半要用。九个人洗三十六副,算上消毒、晾干、搬沙袋,时间有富余。要是手快,三点半以前还能挤出四十分钟练拳。
曹骏分了活。三个人拆内衬,三个人刷洗,两个人喷酒精。他自己去搬剩下的沙袋。六只沙袋从一楼到四楼,没有电梯,每只九十斤上下。
“梦琪,你盯着点。”
“盯什么?”
“别让他们偷懒。”
“我又不是监工。”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蹲下去翻了翻塑料筐。最下面的护胫掉了一块皮,海绵吃满汗,手指一按就往外冒水。
“先别洗。”她说。
曹骏已经走到门口:“又怎么了?”
“这些人等会儿练不练?”
“练。洗完一起练。十二个位置,九个人,怎么分都够。”
“所以呢?”
梦琪把坏护胫扔回筐里:“等会儿要是又来人呢?”
“来了再说。”
“那就是你说了算。”
曹骏扶着门框:“钥匙在我这里。”
“护具不是你一个人洗。”
水房里安静下来。刚才捂鼻子的男生叫许亮。他手上还抓着湿内衬,听到这句,先往曹骏脸上看。
留下来的九个人不一定是七班最强的。原本达线的七人里,只有梦琪没走。以后真有人回来,十二个位置很快就不够。按血气排,眼前这些洗护具的,至少有一半进不了门。
“谁洗的谁先练。”梦琪说。
许亮问:“洗一副也算?”
“洗干净才算。名单贴筐上,一人四副。今天干活的人,周五前位置不动。”
“你说了算?”
“我不算。”梦琪指曹骏,“让拿钥匙的说。”
几个人又看向曹骏。他本来想把位置留给进步快的人。十二个位置,当然应该尽量多换反馈。许亮练了两年,血气还在0.68,四副护具给他一个固定位置,这笔账怎么看都亏。
许亮把湿内衬放回水池:“不行我就走。反正文化班下午也领书。”
“放名单。”曹骏说。
许亮没听清:“什么?”
“名字贴筐上。一人四副,洗干净的先练。”
梦琪从清洗单背面撕下九条纸。写到曹骏时,她问:“沙袋算几副?”
“一只算四副。”
“你想得美。”
“九十斤,从一楼到四楼。”
“两副。”
“三副。”
“行。”
曹骏下楼搬沙袋。第一只还能扛。他用麻绳把沙袋拦腰捆住,绳头绕过肩膀,两手托底,一层一层往上挪。到三楼时,麻绳已经勒进锁骨,汗从下巴往沙袋上滴。
第二只搬到一半,楼梯拐角有人挡路。叶蕾丹夹着盘点板站在上面,身后跟着两个二班学生。
“放地上。”她说。
“让一下就行。”
“二班实战课提前。三点四十进器材间。”
曹骏脚下一停,沙袋压得他往后晃了半步。叶蕾丹伸手托住上沿,没让它撞墙。
“你说四点半。”
“老师刚改的。”
“少了五十分钟。”
“所以我来告诉你。”
“交易也能临时改?”
“你可以不做。”叶蕾丹松开手,“钥匙还我,外包单我自己想办法。”
曹骏没松绳。叶蕾丹从沙袋旁挤过去。走出两级台阶,她回头补了一句:“护具里不能有水。用湿的会捂烂皮肤,洗得快不算洗完。”
十二点四十二,水房里刚洗完十一副。
曹骏把新时间说出来,许亮第一个不干了:“少五十分钟,还练个屁?”
“先洗。”
“洗完给二班上课,我们回去领文化书,是吧?”
没人接他。水池边已经堆了十一副湿护具。地漏彻底堵死,水漫过鞋底。酒精只剩半瓶,晾衣杆也只有两根。
曹骏掏出手机,班群里一条新消息都没有。陈放两点面试,十二点四十的公交。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车上。
“洗完再算时间。”曹骏把手机扣在窗台上,“至少今天的钥匙要拿到。”
梦琪却把许亮刚洗过的护胸拿起来,往他怀里一扔。
“穿上。”
“这还滴水呢。”
“做二十个深蹲。”
“你也疯了?”
“内衬没装,塑料壳两斤多。抱在胸前,背别弯。”
许亮抱着护胸不动。梦琪已经拿起第二副,自己蹲了下去。她右肩往前抢了一下,起身时皱了皱鼻子,又重新调整手肘。
“刷洗的人每洗一副,抱壳深蹲二十个。搬沙袋的人不用。拆内衬的靠墙静蹲,喷酒精的练侧向步。”
曹骏问:“那谁洗?”
“轮着来。”
“来得及?”
“光洗来得及。练肯定来不及。”
“你还让他们练?”
梦琪做完第十个,呼吸开始重:“位置是拿干活换的。四十分钟没了,干活本身也得算。”
许亮看了她几秒,把护胸抱紧:“二十个是吧?”
他第一个深蹲就弯了腰。
“重来。”梦琪说。
“你能不能少说这两个字?”
“能。这个不算。”
水房重新响起来。刷子刮过塑料壳,鞋底搅着积水。有人抱护胸深蹲,有人在贴满水垢的墙边静蹲。动作谈不上好看,却没人闲着。
曹骏扛起第三只沙袋时,肩背里熟悉的热意回来了。很弱,却没断。灰白小字落在麻绳勒出的红印旁。
【共修关系已恢复。】
【有效训练正在发生。】
曹骏把字眨掉,换了个肩。他没去测血气。楼下还有三只沙袋,测一次至少耽误五分钟。
两点十八,班群终于响了。陈放发来一张照片。蓝色塑封工牌上写着:城南快修,学徒岗。下面压着两张没用过的公交票。
消息只有一行。
【过了。一天一百二,管晚饭,四点上班。位置给我留到三点四十,晚一秒别喊我。】
许亮正靠墙蹲,看到消息,腿一软坐进水里。
“他真去了?”
“不然呢。”曹骏锁掉手机。
“那他今天还来吗?”
“不知道。”
梦琪在陈放的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三点四十走。接着往下记每个人洗完的数量。
两点四十,三十六副护具还剩七副。六只沙袋只搬上来四只。曹骏两条胳膊已经抬不高了。第五只沙袋到二楼,麻绳从肩膀滑下来,袋底砸在台阶上,扬起一股旧皮革和镁粉的味道。
他重新捆绳,手机在裤袋里响。是母亲。
曹骏盯着名字跳了七八下,按掉。
手机马上又响。
他接起来:“在上课。”
“你上课怎么喘成这样?”
“跑楼梯。”
“晚上回不回来?”
“晚点。”
“给你和的面怎么办?”
曹骏把麻绳在掌心绕紧:“放冰箱,明早卖。”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剩面不卖人。”母亲说,“你回来我再煮。”说完便挂了。
曹骏托起沙袋。刚走两级,楼下传来脚步声。陈放穿着汽修厂的蓝工装,胸前别着那张塑封工牌。衣服大了一号,袖口折了两层。他身后还跟着先前离开的两个男生,一个抱酒精桶,一个扛着新晾衣杆。
曹骏看了眼时间:“你四点上班。”
“三点四十走。”陈放走上来接沙袋,“别误会,我不是回来练的。”
“那你回来闻这个?”
“汽修厂老板说,连护具都洗不干净的,擦车也留水印。”陈放把工牌塞进衣领,“我不欠他话。”
他身后的人把酒精桶往台阶上一放:“我妈开干洗店,消毒液兑浓了伤皮。我带了量杯。”
曹骏看着陈放。陈放伸手拍了拍沙袋:“松绳。你这捆法上四楼,先把自己勒死。”
最后五十分钟,水房多了三个人。陈放把沙袋改成两人抬,木杆穿过麻绳,一前一后。许亮他们继续洗,梦琪按完成数调整轮换。带量杯的男生负责配消毒液,最后七副护具没有再泛白。陈放三个人接下七副护具和两只沙袋,各自把名字补到纸条上。
三点三十七,叶蕾丹进水房验收。她戴着白手套,一副一副摸内衬。第三副有水,她抽出来,放回曹骏脚边。
“重来。”
梦琪在旁边看她:“你也只会这两个字?”
“有用。”
三点三十九,最后一副护胸被毛巾吸干。六只沙袋靠在器材间东墙,铁链重新盘好,没有拖地。叶蕾丹在清洗单上签了名字,把黄铜钥匙重新递给曹骏。
“到周五。每天三点到三点四十,十二个人。”
曹骏接过钥匙:“今天还剩一分钟。”
“嗯。”
“一分钟怎么练?”
叶蕾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那是你们的事。”
曹骏回头。十二个人挤在器材间里,裤腿全湿了。梦琪已经把九张写着名字的纸条贴在木牌背面,又补上陈放和他带回来的两个人。
连曹骏,正好十二个。
“一分钟。”曹骏说,“站桩。谁动谁出去。”
陈放一边卷袖子一边骂:“我说了不回来练。”
“你洗了四副。”梦琪说,“谁洗的谁先练。”
十二个人踩着水印站开。没有拳靶,没有口号,连胳膊都酸得抬不平。
秒针走完一圈时,陈放第一个抓起工装外套往外跑。
叶蕾丹站在门边给他让路:“迟到扣钱吗?”
“扣五十!”
他冲下楼,脚步声很快没了。器材间里没人笑。十二个人陆续松开腿,许亮扶着墙,站了两次才站直。
曹骏把七班木牌翻过来。背面贴着十二个名字,正面那个“七”字沾了水,颜色比刚才深。
门外又来了一个人。周成宇靠着门框,左小腿戴着黑色固定护套。他是原七班血气第二,上午就拿到了二班接收表。他扫了一眼木牌背面。
“满了?”
梦琪说:“满了。”
周成宇把二班接收表折好,塞回口袋。
“那踢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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