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用踢。”
许亮把自己的名字从木牌背面揭了下来。
纸条刚贴上去,背胶吃了水,一扯就烂。他只撕下来半截,“许”字还粘在木头上,剩下一个湿透的“亮”字攥在手里。
周成宇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让?”他问。
“我血气0.68,你0.94。”许亮把纸团塞进裤袋,“不然等曹骏开口,更难看。”
曹骏捏着黄铜钥匙。
0.94。
许亮练两年才0.68,今天抱着护胸做二十个深蹲,反馈还没有陈放七个引体多。周成宇就算只练半条腿,这笔账也比许亮值。
梦琪靠着水池,裤脚还在滴水。
“说好周五前不动。”她说。
许亮把装湿衣服的塑料袋系紧:“我自己不练,也算你们动?”
“你为什么不练?”
“文化班下午已经给我发书了。再说——”他看了周成宇一眼,“十二个位置,总得有人识相。”
器材间里很闷。晾护具的水汽没散,十二个人站过的一圈湿鞋印还留在地上。许亮正好站在自己那一双鞋印里,鞋底却已经转向门口。
曹骏把木牌翻过来:“周成宇,名字写上。”
梦琪扭头看他。
曹骏没躲:“许亮自己让的。我没踢。”
“行。”许亮拎起书包,“那不算你踢。”
他从周成宇旁边挤出去。肩膀碰到门框,塑料袋里的湿衣服甩在腿上,啪的一声。
周成宇还是没进门。
曹骏拿起油性笔:“写哪边?你自己挑。”
“你真让我进?”
“不然叫你来看牌子?”
周成宇低头拨了一下左腿固定护套的搭扣。黑色绑带有一根已经起毛,他把毛边压回去,问梦琪:“你定的规矩?”
“我提的。曹骏答应的。”
“到周五不动?”
“对。”
周成宇抬头:“那我不进。”
曹骏手里的笔停住:“你来干什么?”
“看看值不值得不去二班。”
“现在呢?”
“不值。”
曹骏乐了:“给你位置还不值?”
“今天能因为我0.94,把0.68换掉。明天一班下来个1.02,你换不换我?”
“你和许亮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周成宇用指节敲了敲固定护套,“我这条腿一个月没满负荷。血气每天都可能掉。真掉到0.80以下,我比他还不值。”
没人接话。周成宇从口袋里拿出二班接收表。折痕压得很平,接收章没有被汗泡过,和木牌背后的湿纸条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二班至少不会今天说收,明天说我腿坏。”
“二班让你取护套吗?”梦琪问。
周成宇看她:“你怎么知道?”
“他们练全负荷折返。你戴着这个跟不上。”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他把接收表重新折好,塞回校服内袋。
曹骏把油性笔盖上:“随你。”
“嗯。”
周成宇转身走了。固定护套蹭着校裤,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沙响。
器材间里少了许亮,也没多周成宇。十一人。木牌背面还留着半个“许”字。
梦琪伸手去揭,曹骏挡了一下:“别弄了。”
“留半个?”
“明天再说。”
“你刚才不是说写周成宇?”
“他不写。”
“要是他写呢?”
曹骏把木牌抱起来,往墙角一放:“三点四十了,二班要用地方。”
叶蕾丹已经带二班的人上楼。二十多双训练鞋踩在走廊上,声响越来越近。曹骏让其他人先走,自己留下擦地上的水印。
梦琪没帮他。
她把拖把靠到门边:“谁答应的,谁擦。”
最后一块湿印在沙袋下面。曹骏跪下去,用旧毛巾蹭了三次,胶皮地仍旧发黑。
叶蕾丹进门时,他还没起来。
她先看木牌,再看地面:“十二个人?”
“十一。”
“名单每天交我。”
“知道。”
“少人没事,多人收钥匙。”
曹骏把毛巾拧干:“你就不问为什么少?”
“不影响二班。”
叶蕾丹把秒表挂到墙钉上,开始安排晚训。她确实没再问。
第二天中午,曹骏去了文化楼。
新分流的学生坐在最后两排,桌上摞着刚领的教材。书不是新的,封皮印着上届学生的名字,教务处发了白色标签,让他们自己盖住。
许亮低着头,在《异兽地理》上写名字。
“位置给你留着。”曹骏站在桌边。
许亮没抬头:“周成宇呢?”
“二班。”
“所以才想起我?”
曹骏本来可以说不是。话到嘴边,他看见许亮正用标签盖掉别人的名字,边角没贴准,旧名字还露着一横。
“有一半是。”他说。
许亮把笔帽扣上:“另一半呢?”
“我答应了,到周五不动。昨天不该点头。”
“你不点头,周成宇真进来怎么办?”
“那也轮不到你走。”
许亮这才抬头:“听着挺好。就是晚了一天。”
教室前面有人发文化班餐券,一张八块,印着当日有效。许亮领了自己的,夹进书里。
曹骏的武训餐卡已经冻结。他闻见走廊里装菜的保温桶味,肚子叫了一声。
许亮往书里看:“要不要餐券?”
“不要。”
“那你站着干什么?”
“下午三点,位置空着。”
“你先空着。”许亮拿起最上面那本教材,“空到周五,再来跟我说规矩。”
上课铃响了。曹骏从后门出去,没再劝。
下午两点五十八,器材间背后的墙已经晒热。
曹骏提前到了。他把昨天没揭干净的“许”字泡湿,一点点刮下来,又用透明胶把那张皱掉的名条重新粘好。许亮,两个字都在。
三点整,梦琪第一个进门。她看了一眼木牌,没说话,把十二张地垫拖出来,照名字铺好。
许亮的位置在最靠窗的地方。
三点零四,其他人陆续到了。陈放最后一个进来,蓝工装里面套着训练背心,胸前的塑封工牌一跑就拍在肋骨上。
他看见空垫子:“周成宇没来?”
“二班。”
“许亮呢?”
“没来。”
“那空着?”
曹骏说:“到周五都是他的。”
陈放用鞋尖碰了碰空垫:“昨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我说错了。”
“就这?”
“不然我给你写八百字检讨?”
陈放把工牌塞进衣领:“别。你写完我都下班了。”
他走到自己的垫子上,却没有立刻站桩。
剩下的人也没动。昨天洗护具时大家还抢着干,今天真有四十分钟,器材间反倒安静。靠窗那张地垫空着,阳光正好照在许亮的名条上。
曹骏站在木牌旁边:“许亮的位置,周五以前谁都不补。我昨天答应过,又改了。以后再改,你们自己走,不用等我踢。”
梦琪问:“练什么?”
她没替他圆场。
曹骏也没再往下说:“练昨天做对的那一个动作。不会新的。”
陈放去抓门框上的横杠。另一个人抱起护胸外壳,许亮的空垫旁有人靠墙蹲下。动作散,不整齐,也没有谁喊开始。
三点十二,肩背里那股热才回来,比昨天慢了八分钟。
曹骏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名字,没去找灰白小字。他踩上自己的垫子,跟着做最基础的弓步推拳。
第一拳出去,右肩发酸。
第二拳,脚跟没压稳。
第三拳时,梦琪从旁边经过,只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肘。
曹骏把肘往里收,没说谢。
三点二十,二班的人从走廊经过。周成宇换上了二班的黑边训练服,左腿固定护套还在,裤管外又多了一圈红色负重带。
梦琪停下侧向步:“他们让你加负重?”
“先试半节课。”
“护套还没取,就加?”
周成宇扯了扯裤腿,把红带盖住:“我说了,我自己的事。”
他跟着二班队伍走了,没有往空垫多看。
三点三十九,陈放手机的闹钟响了。
他提前一分钟收动作,抓起工装外套:“明天要是再开会,算我缺席。”
“你每天都缺席。”曹骏说。
“练够四十分钟就行,谁跟你过日子。”
陈放跑到门口,又停住。
走廊里站着一个系旧围裙的女人。围裙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灰的防晒衣,左手提红塑料袋,右手抱着搪瓷保温桶。桶盖边缘还粘着一小块干面。
曹骏的拳停在半空。
“妈?”
母亲先看陈放的蓝工装,又看器材间里的沙袋和木牌。
“你们老师说你在四楼。”
她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到许亮那张空垫上。从红塑料袋里取出一只信封,里面装着一百八十六元,十块、五块,还有六枚硬币。
最下面是一张住宿补缴通知。
通知抬头印着曹骏的名字,原因那一栏写得很清楚:武训专项补助资格终止。
母亲把那张纸铺平。
“学校全免?”
她用沾着面粉的食指点了点“终止”两个字。
“你再跟我说一遍,哪儿全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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