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骏看着那六枚硬币,没有接话。
最上面那枚一元钱沾着干掉的面浆。母亲出摊收钱时,常把零钱压在和面盆下面,早市收摊再一枚枚擦。
今天没擦干净。
“出去说。”曹骏伸手去拿补缴单。
母亲把纸压住:“就在这儿说。”
器材间里还有十个人。陈放站在门边,工装拉链已经拉到胸口。梦琪刚收起地垫,许亮的那一张还铺在保温桶下面。
曹骏的手停在通知上方。
“七班撤了,补助停了。”
“什么时候?”
“前天。”
“前天停的,今天宿管给我打电话。中间这一天,你回家说学校饭好吃,让我别给你留晚饭。”
“我还在想办法。”
“想到哪儿了?”
曹骏把黄铜钥匙放进口袋:“我们借到地方了。每天能练四十分钟,先练到周五。”
母亲扫了一眼墙边的旧沙袋:“练四十分钟,能把这张纸练没?”
“以后能。”
“我问今天。”
曹骏又看见那一百八十六元。
十元的十四张,五元的八张,再加六枚硬币。母亲把一张二十元拆成零钱,应该跑过至少两家店。
红袋底下还压着一本蓝皮账簿。边角被油浸成褐色,早餐车每天买了几斤面、几把酸豆角,母亲都记在上面。今天那页只写到十点二十,后半页空着。
“宿管几点打的电话?”曹骏问。
“十点二十七。”
“所以你摊子都没收完就来了?”
“不来,等你下个月再给我一个全免?”
曹骏看着保温桶里的分量,没敢再问那一车没卖完的早点怎么处理。
他拿起信封:“我先交上。”
母亲没松手。
信封被两个人捏住,一头有面粉,一头全是汗。
陈放抬腕看时间。
十五点四十一。
他错过了一分钟。
“阿姨,”陈放开口,“不是学校没给他路。”
曹骏扭头:“你上班去。”
“已经迟了。”
“那你还不跑?”
陈放没理他,对曹母说:“一班给过他位置。进一班,补助还在。”
母亲手上的力气松了一下。
曹骏把信封抽过来,纸角在她虎口划出一道白印。
“然后呢?”她问。
“他签了,又撕了。”陈放说。
器材间外传来二班整队的哨声。叶蕾丹喊了一个名字,走廊上的鞋底声一齐停住。
曹骏把信封塞回红塑料袋:“你知道什么?”
“我在旁边看着。”
“我问你为什么撕了吗?”
“没有。”
“那你替我说什么?”
陈放拉开工装领口,把压在里面的工牌放出来:“因为你妈以为你没得选。”
他转身就跑。
蓝工装从门框擦过去,楼梯口很快响起一串重脚步。到下一层时,他还在喊:“让一让!”
没人笑。
母亲把补缴单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她还是从头看到尾。
“一班为什么要你?”
“临时补一个人。”
“去了就能免?”
“能。”
“为什么不去?”
曹骏朝木牌看了一眼。
十一张名条贴在背面。许亮那张被重新粘过,透明胶在窗边反光。
“他们散了,我走了就真散了。”
“谁让你管?”
“我自己。”
“这钱谁出?”
“我以后还。”
“你拿什么还?”
曹骏答不上来。
母亲从红袋里拿回信封,开始点钱。十四张十元,八张五元,六枚硬币,一张没少。
她点得很快,没再蘸手指。
曹骏说:“妈,就欠这一次。下个月我能——”
“下个月住宿少两百,吃饭少六百。八百。”
母亲把硬币放进信封:“你当我不会算?”
“我自己少吃点。”
“你练武,拿少吃点还钱?”
曹骏闭了嘴。
母亲从红袋里抽出蓝皮账簿,翻到最后一页。昨天的结余是六十三元,前天是五十八元。再往前翻,有一页被雨水泡开,墨水糊成一团,右下角还能认出一个“四十一”。
“你一个月少八百,我这辆车得多卖六百多个面卷。”
她把账簿推到曹骏面前:“这还是车不坏、煤气不涨、没人赶摊的算法。你说以后还,哪一天还,拿什么还,账上写哪一格?”
曹骏握着油性笔,笔尖悬在空白页上。平时给训练名条写名字,他两笔就能落下。现在那一格只有食指宽,他一个字也填不进去。
母亲把信封口绕了两圈,塞进防晒衣内袋。那个口袋原来鼓着,现在瘪了,钱贴在衣服里面,露出一个四方角。
“这钱我不替你交。”
曹骏抬起头。
“欠的住宿费还在。”母亲合上账簿,“宿管给到下周一。你跟我出五个早市,一早算四十。两百块里,一百八十六你自己去缴,十四块留着坐车。”
“你给我四十,不还是家里的钱?”
“装水桶、支炉子、收摊、刷锅,本来是我一个人干。你干一半,我能多开一个蒸屉。多卖多少是我的,四十是你的。”
“要是卖不掉呢?”
“照算。赔了算我看错你。”
母亲在账簿空白页写下两行:曹骏,早工四十;住宿欠款,一百八十六。
两个数字隔着一道竖线,和鸡蛋、面粉、煤气罐列在同一页。
“你想让我退学?”
“你读书的钱交了。谁说退学?”
“不交住宿,我住哪儿?”
“家里。”
“早班车五点四十才有。我六点半要到校。”
“四点十分起。跟我把第一锅面揉好,四点五十出车。你在车上吃,五点二十到南桥,我放你下来。南桥到学校两站路,你自己跑。”
每个时间她都说得出来。
曹骏早上在宿舍多睡的那一个半小时,已经被她切成了和面、搬桶、跟车和两站路。
“晚训怎么办?”
“练完回家。”
“末班公交——”
“八点四十。赶不上就走回来。”
“十二公里。”
“你不是练武吗?”
曹骏盯着她:“你就是不让我练。”
这句话出口后,门边两名同学把视线移开。有人去叠已经叠好的地垫,折起又放下。曹骏宁可母亲当众骂他一顿,也不想她站在这群人面前算蒸屉和煤气。
母亲把保温桶盖掀开。
里面不是给他一个人带的晚饭。白面卷一层压一层,码了满满一桶,底下垫着旧笼布。早上落过一阵雨,早餐车提前收摊,这些面卷没卖出去。
她取出一个,掰成两半。冷掉的面卷外皮发硬,里面夹了几根酸豆角。
“我要不让你练,现在就拿这钱给你交住宿,再去找老师,把你塞回一班。”
她把半个面卷递过去。
“路是你挑的。每天少睡多少,少吃什么,交不起什么,你自己受。别挑完了,拿家里的钱装成没代价。”
曹骏没有接。
母亲把面卷放在补缴单上:“吃。”
“不饿。”
“你刚才练到一半,盯这桶三次。”梦琪说。
曹骏看向她。
梦琪没看他。她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两张十元纸币,放到保温桶盖上。
母亲把钱推回去:“同学不用管。”
“我不是给他。”梦琪拿出手机,“这桶有多少个?”
“十九个。”
“学校小卖部素包子一个一块五,冷的打八折。十九个,算二十二。”
“这是面卷,不值那么多。”
梦琪又放下两枚硬币:“我买。明天训练的人一人一个,剩下的归我。”
“明天就坏了。”
“器材间隔壁有冰柜。叶蕾丹放护冰袋的,我用二十分钟场地换她一格。”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你也跟他练?”
“我在看他到底有没有用。”
“看出来了?”
“有一点。”
“那你还买?”
“训练前不能空肚子。这个结果不用再看。”
母亲收下二十二元,把桶推给她。她没把刚收回去的一百八十六元拿出来,也没再问曹骏的训练有没有用。
她在账簿十点二十后面的空白处补了一笔:面卷十九,二十二元。原本断掉的当天账目,又多出一行。
“晚上把被褥带回去。”她说,“宿管那边我去办。”
“你认识在哪儿?”
“给我打电话的人说了。”
她脱下围裙,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压进红袋。防晒衣里面的短袖后背湿了一片,面粉结在肩线附近。
走到门口,她又转过来:“四点十分。不是四点十一。”
曹骏咬了一口面卷。
豆角很咸,面皮已经凉透。他嚼了很久,还是咽了。
母亲刚下楼,隔壁训练馆传来一声闷响。
哨声停了。
紧接着有人喊:“别拉他,先把负重拆了!”
梦琪把保温桶塞给曹骏,先出了门。
二班的人围在走廊中央。周成宇背靠墙坐着,左腿平放在地上。护套最下面的搭扣崩开了,红色负重带缠在鞋面,沙粒从裂口往外漏。
叶蕾丹蹲在他旁边:“脚趾能动吗?”
周成宇抬了一下鞋尖,只抬起右脚。
“左脚。”
“知道。”
“我让你动。”
“动不了。”
走廊安静了。
周成宇用右脚踩住漏沙的红带,想把它藏到腿后。鞋底才挪了半寸,沙粒就在地砖上拖出一条红褐色的线。二班站在最前面的学生往后退了一步,给那条线让出位置。
二班教练去一楼拿急救箱,两个学生想把周成宇抬起来,被叶蕾丹拦住。她拆开负重带,摸了摸护套里侧,手指上沾了一道血。
梦琪蹲到另一边:“旧伤的位置?”
“不是。护套压出来的。”周成宇把裤管往下扯,“休息一会儿就行。”
“你脚抬不起来。”
“麻了。”
“麻多久?”
周成宇没回答。
叶蕾丹站起来,捡起那条漏沙的红带。她没有跟二班教练争训练安排,也没问曹骏会不会治伤。
她径直走进西侧器材间,看了一眼十二张地垫。
“哪张空着?”
曹骏抱着保温桶:“都有人。”
“外面只有十一双鞋。”
“那张人没来,位置还在。”
叶蕾丹找到了窗边那张名条。
“许亮?”
“到周五不动。”
“我不换名字。”她把红带放在木牌旁,“周成宇这两天不能跟二班全负荷。借这张垫子二十分钟,做卸力训练,练完就走。”
“你们二班也能做。”曹骏说。
“二班晚训统一计时,不会为一个人停二十分钟。我的人把他的负重加上去,我现在把这二十分钟找回来。”
“那是你们的事。”
“对。所以我来跟你借,不是叫你负责。”
梦琪从门外问:“每天?”
“先到周五。”
曹骏低头看手里的补缴单。
纸背面多了一行母亲刚写的字:今晚退宿,改走读。
木牌上,许亮的名字被透明胶粘得很牢。
叶蕾丹把黄铜钥匙从墙钉上取下来,放在两样东西中间。
“借不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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