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不借?”
叶蕾丹把黄铜钥匙压在木牌旁,钥匙齿碰到桌面,响了一下。
曹骏没有去拿。
周成宇还坐在走廊里,左脚搭着校医拿来的硬纸板。红色负重带被剪开,护套贴在小腿外侧,裂开的搭扣露出一截黑线。
“先去校医室。”曹骏说。
叶蕾丹看着他:“我问借不借。”
“许亮不在,我不答应。”
“他把位置让给你们了。”
“他让的是昨天。后来我把名字贴回去了。”
“周成宇只用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也要他本人说。”
叶蕾丹把钥匙拿回去,没再劝。她转身对二班两个学生说:“担架来了以后,先送医务室。今晚的训练取消他的负重记录。”
周成宇抬头:“不用取消。”
“你脚抬不起来。”
“休息一天。”
“这句话你去跟校医说。”
她从红色负重带里倒出最后一把沙,沙粒落在地砖上,堆成一个小尖。
曹骏看了那堆沙一眼,转身回器材间,把许亮的名条从木牌边缘压实。
梦琪站在门口:“你不怕周成宇去二班?”
“他已经在二班。”
“那你还留他的位置?”
“因为许亮答应过的事,不能靠另一个人受伤来改。”
梦琪没有接话。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扣紧,递给他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四行时间:四点十分、四点五十、五点二十、六点半。
“你母亲让我监督?”
“她没空。她说你看得住训练,未必看得住我迟到。”
曹骏把便利贴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
第二天四点零九分,闹钟还没响,他先醒了。
床边没有宿舍的铁柜,只有一只装被褥的蛇皮袋。母亲昨晚把被子卷好,袋口系着早餐车用过的麻绳。绳结旁贴着一张蓝色便签:面粉在车左边,煤气阀先关。
曹骏穿好衣服,手摸到口袋里的便利贴,才想起今天没有第二次赖床。
四点二十,他在楼下把两袋面粉搬上车。母亲站在炉子旁,把一盆和好的面推给他。
“手洗了?”
“洗了。”
“指甲缝。”
曹骏把手伸过去。母亲用勺柄敲了一下他的指节:“再洗。”
车门外的路灯还亮着。南桥方向没有早班公交,只有卖菜的人推着三轮车经过。曹骏重新擦干手,开始揉面。
第一锅蒸汽顶上来时,他的前臂已经发酸。母亲没有帮他接,只在账簿上记了一笔:早工,四十。
“今天有钱了?”曹骏问。
“先记账。卖不出去也记。”
五点二十,早餐车停在南桥口。
母亲递给他一只纸袋,里面是两个卖相不好的面卷:“路上吃一个,另一个中午带回去。”
曹骏背上书包,跑过两条街。到校门时六点零八,离早读还有二十二分钟。他在门卫处登记走读证,签字的笔尖断了一下,保安换给他一支红笔。
他进教室时,第一节课的铃还没响。
陈放的座位空着。
早读过了一半,曹骏去接水。饮水机旁的玻璃窗映出他的脸,眼下多了一层青。昨天在宿舍起床,洗漱和下楼只要十分钟;今天他手上还留着洗面盆时蹭出的碱味。
口袋里有四十元的账。钱不在他手里,母亲只在账簿上写了一行。他却把那行字来回摸了两次,便利贴已经湿软,边角粘在指腹。
前排有人把早餐袋扔进垃圾桶,里面还剩半个肉包。曹骏停了一下,没去看第二眼。
中午铃响,他先去食堂外的水龙头冲手,再把母亲留的另一个面卷掰开。面皮已经硬了,酸豆角比昨天少。他吃到一半,文化楼门口来了个穿城南快修工装的人。
陈放从他旁边走过,鞋底沾着机油,没往食堂里进。
中午,陈放在城南快修的工作服上沾着黑油,拎着一张工资结算单走进器材间。
“昨天迟到一分钟,今天少四十。”
他把结算单拍在地垫上:“老板说,再有一次,晚饭也不管。”
曹骏看着那行“实发八十”,没替他解释。
“你看什么?”陈放问。
“看我说准点离开,确实影响你。”
“知道就行。别摆那张脸。”
“我没摆。”
“你刚才把面卷都压扁了。”
曹骏低头,手里的纸袋已经被捏出一圈油印。
陈放把结算单收回去:“下午我照来。四十分钟练不满,至少别让我白跑。”
“今天十五点四十走。”
“你再说一次。”
“十五点四十走。”
“行。”
这次陈放没有顶回去。
文化楼最后一排,许亮正用裁纸刀割旧教材封面的透明胶。曹骏站在他桌边,没拿木牌,也没带梦琪。
许亮抬眼:“周成宇伤了?”
“校医说三天不能负重,左脚今天只能做恢复观察。”
“所以来借我的位置?”
“叶蕾丹要借二十分钟。”
“你答应了?”
“我等你。”
许亮把裁纸刀合上,刀片收回去。
“二十分钟之后呢?”
“垫子还给你,名字不动。”
“人呢?”
“周成宇回二班。”
“你们训练的时候,我不在,谁保证?”
“我。”
许亮指了指他口袋:“你昨天也是这么保证的。”
曹骏把便利贴拿出来,放在桌上。四点十分那一行已经被汗浸开,黑色的字洇成一块。
“我现在不替你决定。”
许亮看了便利贴,又看向窗外的操场。
“借可以。”他说,“三条。”
曹骏拿出笔。
“第一,名条不揭,木牌背面加一张借用记录,写周成宇、二十分钟、哪天哪时。第二,我每天来,至少看完这二十分钟。你们谁要改时间,先问我。第三,周成宇本人要站在这里,说他借的是训练时间,不是我的位置。”
“他脚还不能站。”
“那就坐着说。”
曹骏在纸上写完三条,把笔递过去。
许亮没签:“你先叫他来。”
下午两点五十,周成宇拄着医务室借来的金属拐杖,走进器材间。他的左脚包着白色固定带,脚尖没有落地。
叶蕾丹把一张折好的校医建议放到曹骏手里:“坐式上肢训练,二十分钟。不能用左腿发力,不能加负重。超出建议,借位作废。”
周成宇看着许亮:“我借你的二十分钟。”
许亮坐在窗边那张垫子旁:“不是我的位置?”
“不是。”
“周五之后呢?”
“我回二班。”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周成宇握紧拐杖,掌心压出两道红印:“把脚练回来。”
许亮让开垫子,指了指木牌:“坐下。二十分钟到了就走。”
“还有一件。”许亮叫住曹骏。
曹骏回头。
“我明天要是来不了,借用自动停。不是你替我续,也不是他自己来占。”
“为什么?”
“我这两天要补文化课。老师留我到六点,我就不跑过来看你们练。”
曹骏把笔帽扣上:“那周成宇怎么办?”
“他有二班。”
许亮把那张写着三条条件的纸折起来,塞进教材夹层:“我不是他的备胎。他也不是我的。”
走廊里有人催许亮回教室。他站起身,没等曹骏再说话,拎起书往楼梯口走。
梦琪把借用记录贴在名条下面。曹骏按住纸角,叶蕾丹看着秒表。
训练没有喊口号。
周成宇按校医写的动作抬臂、收肘、停住,再放下。左腿始终架在折叠毛巾上,鞋底离地两指。第一次停住时,他的右手碰到了护胸边缘。
“重来。”梦琪说。
周成宇没争。他把手指收紧,第二次停住的时间长了一点。
器材间外,二班的哨声响过两轮。许亮一直坐在墙边,眼睛盯着秒表,不看周成宇的腿。
十五点三十九,陈放把工装套上。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要是有人把我的垫子借出去,我先把谁的鞋扔走?”
“你的不借。”曹骏说。
“记住。”
他刚跨出门,走廊尽头有人喊:“曹骏,谁是曹骏?”
一名教务处老师拿着蓝色文件夹站在楼梯口。
“我是。”
老师看了看他,又看向木牌和坐在垫子上的周成宇:“临时训练责任确认单。你们这个小组的实际组织人,是你吧?”
曹骏没有接文件夹。
老师把翻开,指着最后一行:“签了,器材和训练安排由你登记;出了伤情、超时或占用纠纷,也先找你。”
许亮站起来,伸手按住那张刚贴好的借用记录。
叶蕾丹把秒表停在十九分三十七秒。
蓝色文件夹停在曹骏面前。
“签不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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