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不签?”
曹骏没有马上回答。
教务处老师把蓝色文件夹往前送了一寸。封面右下角盖着红章,印泥还没有干透,边缘粘住了一点纸屑。
“不签,钥匙交回来。”
“签了呢?”
“你负责登记器材、训练时间和人员变动。发生伤情、超时、占用纠纷,第一联系人写你。”
“第一联系人不是责任人?”
老师看他一眼:“你们都是学生,学校先找组织的人。具体怎么处理,另说。”
“另说”两个字落在文件最后一行,和红章一样扎眼。
叶蕾丹伸手:“给我看看。”
老师把文件夹递过去。
她翻到,指甲点在“二班公共器材临时使用”一栏:“这块不是我的名字?”
“器材归二班,训练组归你们申请。”
“所以出事找曹骏,没事算二班资源?”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改。”
老师把文件夹拿回去,手指压住纸页:“今天先给一个说法。”
曹骏看向许亮。
许亮还按着借用记录,周成宇的二十分钟刚结束,左脚仍架在毛巾上。
“我不能替你签。”许亮说,“我也不替你拒绝。”
“那你要什么?”
“我的条件写进去。”
曹骏把文件夹接回来,拿过桌上的圆珠笔。
“本人不在场,借用自动停止。”
许亮点头:“还有名字不揭。”
“记录公开。”
“谁来写?”
“我。”
“你写错呢?”
许亮从教材夹层里抽出那张三条条件的纸:“每天训练结束,拍照发我。错一次,第二天不借。”
叶蕾丹把秒表收进掌心:“这算二班的训练安排,还是你们自己的?”
“他们借的是二十分钟。”许亮说,“我只管这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以外呢?”
“不归我。”
教务处老师看着他们,脸色沉下来:“你们先别分那么细。学校只需要一个负责的学生。”
曹骏把表格翻到最后:“我签了,周成宇明天左脚伤得更重,也先找我?”
“他不是有校医建议吗?”
“建议不是免责。”梦琪说。
她从书包里拿出折好的医务室纸张,展开后压在桌面上。最下面一行用蓝笔圈过:三日内不得负重,训练前复核左脚状态。
“这句要进记录。”
老师扫了一眼:“医嘱写在旁边就行。”
“旁边不是表格。”
“你们到底要不要用器材间?”
曹骏把笔放下:“今天不用。”
所有人都看向他。
黄铜钥匙在叶蕾丹手里。她的手指已经扣住钥匙圈,听到这句话,钥匙圈垂了下去。
教务处老师把文件夹合上:“那就交钥匙。”
叶蕾丹把钥匙递过去。
老师接住,转身往楼梯走。
走廊里只剩二班晚训的口令,一声接一声。周成宇把拐杖往旁边挪,想站起来,被梦琪按住肩膀。
“你去哪儿?”
“回二班。”
“你回去也不能练。”
“总比在这儿占垫子强。”
许亮站起来,把借用记录从木牌上揭下半边。
曹骏伸手挡住:“别揭。”
“钥匙没了,记录留着干什么?”
“我去找老师。”
“你刚才说今天不用。”
“那是跟他讲的。”
“你又改口?”
曹骏被问得停住。
昨天他因为一句“学校全免”把母亲骗到今天;前天他因为一句“周五不动”差点把许亮再赶走。每次他都以为先把事情留下,后面再补一句解释,事情就会沿着他的方向走。
陈放把工装袖口往上卷:“你想签,就把能写的写清楚。你想不签,就别拿我们下午没地方练来逼自己。”
“我没逼。”
“你站在钥匙旁边,谁都看得出来。”
梦琪把医嘱重新折好:“我同意签,但周成宇那三天不能列入站姿训练。每次开始前,我检查他的左脚。检查结果写下来。”
“你愿意替我检查?”曹骏问。
“我愿意检查。责任还是你的。”
“行。”
陈放伸出一根手指:“我每天十五点四十走,写在表里。我迟到是我的工资,不是你训练表能补的。”
“写。”
“还有,别把我写成固定到场。老板临时叫人,我可能来不了。”
“写自愿到场,提前在群里说。”
“这句能看。”
叶蕾丹把钥匙圈从楼梯口的教务处老师手里拿回来。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半层台阶上,正看着他们。
“你们自己商量完了?”
曹骏走到楼梯口:“我们补三张附页。”
“学校表格不收你们自制条款。”
“那就不签学校表格。”
老师看着他:“你想清楚。没有登记人,场地马上收回,二班也不会再给你们临时钥匙。”
“我们可以不练。”
这句话说出来,器材间里没有人动。
周成宇靠着墙,拐杖横在膝前。陈放的工资单露出一角,梦琪手里的医嘱折痕压在左腿限制那一行。许亮的借用记录只揭开半边,透明胶还粘着木牌。
曹骏把文件夹摊在地垫上。
“附页不是免责,是把谁自愿、谁不能练、谁什么时候离开写清楚。你们要我当登记人,我就按记录签。超出记录的事,不归这张表替我们遮。”
老师沉默了几秒。
“附页我带走审核。今天钥匙先给你,下午只准按医嘱训练,十五点四十前全部清场。”
他把钥匙递回去,又补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前,把所有人签字交到教务处。少一份,钥匙收回。”
曹骏接住钥匙。
他没有立刻把钥匙挂回墙钉,而是翻开附页,先写了四个栏目:自愿到场、当前限制、离场时间、借用授权。
陈放站在第一栏旁边:“我每天都得重新写?”
“你今天来,今天签。”
“那我明天要是被老板扣在车间,空着?”
“群里说一声,记录写缺席。”
“缺席会不会算你组织失败?”
教务处老师接过话:“缺席不算违规,没报备才算。”
陈放把笔拿过去,签完又在后面加了一行:临时工作冲突,非训练组弃训。
他把笔递给梦琪。
梦琪没有签自己的名字,先在周成宇那一栏填上“左脚固定,三日内不得负重”。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细头黑笔,把医嘱上的日期写清楚。
“日期也不用描。”老师说。
梦琪把笔放下:“那你们拿原件去复印。”
老师看着她,没有再说。
叶蕾丹把二班器材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护胸、地垫、负重带,三样由我交接。周成宇的红带已经损坏,不算今天借出的器材。”
“损坏原因呢?”
“护套和负重叠加。”
“谁安排的?”
走廊里没有人回答。
叶蕾丹将清单合上:“二班教练安排的。你要记录,去问他。”
老师的手指停在文件夹边缘,脸上那点催促收了回去。他把蓝色文件夹重新翻开,在“器材异常”后面添了五个字:二班负重测试。
曹骏看了一眼,没有替二班解释。
许亮最后一个拿笔。他在借用授权栏写完自己的名字,又补了一句“本人不在场,授权暂停”。
曹骏说:“这句太长,表格塞不下。”
许亮把笔尖往右移,写成“缺席即停”。
他把纸推回去:“短了,意思没变。”
他在主表的“登记组织人”后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写上日期和时间。
梦琪、陈放、叶蕾丹依次在附页上签字。许亮没有立刻落笔。
“我的条件写全了吗?”
曹骏把记录翻给他看:“四条。”
许亮确认了“本人不在场自动停止”,才签下名字。
周成宇拿起笔,停在“自愿借用训练时间,不占用许亮固定位置”这一行。
“我签。”他说,“但三天后我不保证回不回二班。”
“没人让你保证。”曹骏说。
下午训练结束,曹骏把最后一张附页拍给母亲。
电话很快打回来。
“你签什么了?”
“学校的临时训练确认。”
“赔钱吗?”
曹骏看着“伤情、超时、纠纷第一联系人”那一行:“可能会先找我。”
“那就把原表带回来。你能替同学担责任,先让我看看你替谁担了什么。”
母亲挂断前又问:“明早四点十分?”
“四点十分。”
“早工四十记账,不是白干。”
“知道。”
曹骏把钥匙放进抽屉,蓝色文件夹压在最上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亮发来的消息:
“明天九点前,别漏我的四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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