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骏四点十分起床时,蓝色文件夹还压在书桌最里面。
母亲昨晚没收走,只在文件夹上放了一把菜刀。刀刃朝里,旁边压着一张小票,早餐车煤气费,三十六元。
曹骏把菜刀拿开,翻开那张表。
“伤情、超时、纠纷第一联系人。”
母亲在厨房听见纸响,隔着门问:“看懂了?”
“登记人。”
“不是负责人?”
“老师说具体怎么处理,另说。”
母亲把揉面盆放到桌上:“那你把表带去学校,问清楚再签。”
“九点前要交。”
“九点前问不清,就不交。”
曹骏看着她。
母亲把煤气费小票抽走,压在账簿里:“你给同学担事可以。别拿一句‘另说’回来让我收拾。”
五点二十,早餐车停在南桥。
曹骏下车前,母亲把蓝色文件夹塞回他书包:“今天早工四十,记账。表没签清楚,别想用四十块把它糊过去。”
曹骏跑了两站路,六点零六分进校。
第一节课下课,他给教务处老师发了消息:需要补充附页,九点前到。
老师回了一个字:快。
八点二十,器材间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
陈放的蓝色工装袖口还没干,梦琪拿着校医建议,叶蕾丹抱着一只空的器材登记箱。周成宇靠墙站着,左腿固定带换成了白色窄带,拐杖尖端沾着操场的泥。
“谁没签?”曹骏问。
周成宇把表推过来:“我。”
“哪一栏?”
“自愿参加训练,并承担训练期间可能产生的一切后果。”
他用拐杖尖点了点那一行。
“我自愿借二十分钟,不自愿替学校承认所有后果。”
曹骏把那一行圈起来:“你的医嘱呢?”
“三日不得负重。”
“那就加上。”
“加了还是那句。”
梦琪把校医建议放到表格下:“左脚限制写在附页,伤情按校医记录,不按学生一句‘自愿’处理。”
陈放把自己的工资单拍到旁边:“我还要加,工作冲突不等于训练弃权。昨天少四十,是我迟到,不是他安排我晚走。”
叶蕾丹打开器材箱,里面放着一条新的红色负重带。她没有把旧带拿出来。
“旧带的损坏记录呢?”曹骏问。
“二班教练还没签。”
“那今天不能借新的。”
叶蕾丹看他:“你要让周成宇空着腿回二班?”
“我让二班先确认旧带。否则新带坏了,还是写我。”
叶蕾丹把器材箱盖上:“行,我去找人。”
她转身走了,没留下等曹骏点头。
八点三十七,教务处老师来了。
“签字。”
曹骏把表递回去:“这三处要改。”
老师看着周成宇:“不想练可以不签,没人逼你。”
“我没说不练。”周成宇拄着拐杖,“我只签我做的事。”
老师把表翻到最后:“学校模板就是这么写。”
“模板不能替我判断伤情。”梦琪说。
“你们几个还要教学校怎么写?”
陈放拉上工装拉链:“不教。写不清我就不签,十五点四十我还得走。”
老师看了看手机:“距离九点还有二十三分钟。”
曹骏把蓝色文件夹打开,取出母亲压在里面的煤气费小票,放在桌上。
老师皱眉:“这是什么?”
“我家的账。表上写我先担责,家里要知道我担什么。”
“这是学校训练,跟你家煤气费有什么关系?”
“我签字以后,第一联系人是我。真出了费用,学校先找我,我家不能最后才知道。”
老师没有立刻回话。
八点四十三,叶蕾丹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白纸。
“二班教练签了。”
白纸上只有两行:红色负重带用于周成宇适应测试;原带损坏发生在二班统一训练时。
叶蕾丹把纸推给教务处老师:“器材损坏由交接人确认,不放在曹骏的训练记录里。”
老师把白纸看完,问:“教练本人签的?”
“签名和训练时间都有。”
“那就复印一份。”
“原件我拿回二班。”
叶蕾丹收回白纸,动作很快,没给他多看一眼。
八点五十一,老师拿出一张空白附页。
“学生自愿、医嘱限制、器材交接,三项分开。曹骏仍是登记人,只负责记录和报备。”
周成宇接过笔:“训练期间可能产生的一切后果,改成按校医记录和学校规定处理。”
老师说:“这不是免责。”
“我没要免责。”
周成宇在自愿栏签下名字,又在限制栏写上“左脚三日不得负重”。
梦琪随后签字,补上每次训练前复核。
陈放写明十五点四十离场,临时工作冲突提前报备。
叶蕾丹把器材交接栏写上二班和七班临时组,红色负重带不计入曹骏个人登记。
最后轮到曹骏。
他在“登记组织人”后面签名,笔尖没有停。
老师盖章时,红印压住了附页上半个“自愿”字。
“临时协作训练小组,期限到周五。”
黄铜钥匙重新回到曹骏手里。
“周五前交第一次集体训练记录。”老师说,“要有到场、医嘱、动作和结果。别拿一张人数表来糊弄。”
曹骏低头看那枚红章。
他没有打开任何面板,也没有等反馈。
下午十五点整,训练组按新表入场。
许亮站在门外,没有进垫子圈。
曹骏把记录本递给他:“你今天来,借位有效。”
许亮翻到借用栏,看见“缺席即停”四个字,才把脚踩进门槛。
周成宇坐到窗边,左腿架上毛巾。
陈放把手机闹钟设在十五点三十九。
梦琪拿着校医建议站在旁边。
叶蕾丹把二班的器材清单夹在记录本下面。
曹骏翻开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十五点,七人先到场,周成宇左脚限制有效。
他把七个人的名字逐个写下,后面留出三格:动作、次数、结束状态。
周成宇看了一眼:“我没有次数。”
“坐式抬臂,校医没给次数,只给二十分钟。”
“那就写二十分钟。”
梦琪把秒表放到记录本边:“开始前左脚没有落地,结束后再记一次。”
许亮站在门槛外:“我只看借用那一栏。”
“你不进来?”
“我今天不是训练成员。”
“那你站在门口看?”
“借用授权人在场。”
他说得很平,曹骏却把这句话单独写在记录本底下,没有并进到场人数。
十五点零三,另外四名成员从楼下赶来。一个人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面卷,另一个把迟到原因写在附页上。曹骏没有抹掉前面的“先到场”,在第二行补上:十五点零三,四人补到。
教务处要的是记录,不是好看的数字。
周成宇开始抬臂。
第一次停住,右肩撞到护胸,梦琪把动作改成不碰器材的半程。第二次他停住,左脚的脚跟从毛巾边缘滑下,许亮立刻敲了敲门框。
“暂停。”
周成宇的手放下。
梦琪重新检查固定带,曹骏在“动作”一栏写:第一次不合格,调整幅度。
“你写不合格?”周成宇问。
“学校要结果。”
“写我做错了?”
“写动作,不写人。”
许亮听见这句,才把门槛旁的脚收回半步。
他写到第二行,门外传来一声车铃。
母亲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那张煤气费小票。
“曹骏。”
他握笔的手停住。
母亲看了看墙上的红章,又看向记录本:“你先把这张表给我讲明白。”
曹骏把记录本合上,走到她面前。
“这里是登记人,不是替所有人签字。周成宇自己签医嘱限制,陈放自己写离场,许亮写缺席即停。”
母亲抽走他手里的原表,先看盖章,再看附页。她看字很慢,看到“第一联系人”时停了下来。
“第一联系人,出了事第一个打给你。”
“嗯。”
“第一个打给你,第二个打给谁?”
“学校。”
“第三个呢?”
曹骏没有答。
母亲把煤气费小票压到“器材交接”那一栏:“你能把别人的名字写进表里,不能把家里的钱写成空白。要是赔钱,谁定数?”
“按学校规定。”
“规定在哪?”
“教务处。”
“那你明天把规定一起拿回来。”
她把原表还给他,没撕,也没说不许继续。
“早工四十,今天记上了吗?”
“记了。”
“186还差多少?”
“146。”
“那就别把训练记录写成一张漂亮纸。你要是连自己欠多少都记不准,别替十一号人记结果。”
母亲转身下楼,车铃在楼梯间响了一声。
曹骏翻开记录本,在第一行末尾添了两个数字:欠款146,训练记录待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