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内,炭火正旺,散发着融融暖意。
崇祯皇帝斜靠在榻上,手中死死捏着一份来自前线的奏折,眉头攒成了一个死结。
辽西军报极其惨烈——洪承畴被围松山,锦州的粮草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月。而河南的塘报更是溃不成军,李自成率部纵横中原,如入无人之境,总兵左良玉拥兵自重,朝廷连下三道严旨催促其进剿,都毫无作用。
朕养你们这群废物,到底有何用!
崇祯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将奏折摔在御案上。
高起潜猫着腰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幅山雨欲来的可怕景象。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
“皇爷……老奴回来了。”
崇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锦州局势如何了?”
“回皇爷——”高起潜跪着向前挪了半步,“锦州城内粮饷仅能维持两月。祖大寿上奏……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援军?朕上哪给他们变出援军来?!”
高起潜聪明地没去接这个死结,转而悲愤道:“皇爷圣明!辽西之所以糜烂至此,全因前线那些丘八军头阳奉阴违、不听调遣!老奴当时屡次督促他们主动出击,他们却畏缩不前,这才落得如今进退维谷的惨局啊!”
崇祯冷哼了一声。十七年来,这种互相推诿的御状他听了太多,早已分不清究竟谁是忠臣,谁是奸佞。
“洪承畴呢?他又是如何说的?”
“洪总督说……只要坚守不出,局势便还有转机。”
“守守守!就知道守!”崇祯将另一份奏折也重重砸在地上,咆哮道,“朕每年几百万军饷供着他们,难道就是让他们缩在城里等死的?!”
高起潜彻底噤声。暖阁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许久,高起潜才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皇爷,老奴在辽西这些日子,观那些辽东军头的心思,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朝廷若再强行逼迫他们出城死战,这帮人……恐有哗变之虞啊。”
崇祯闭上双眼,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高起潜见状,连忙施展绝活:“老奴无能,不能替皇上分忧,老奴该死!”说罢,抬起双手,对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抽了起来。
啪!啪!啪!响声清脆。
崇祯冷眼看着他结结实实扇了十几巴掌,脸颊都泛起了红肿,才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
高起潜动作戛然而止,顺势叩首:“谢皇爷恩典……”
“起来说话。”
“遵旨。”高起潜躬身站立在一旁。
崇祯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声音透着无尽的倦怠:“河南那边……你可有什么可行的破局之策?”他寄希望于这个号称“知兵”的内侍能给出一丝曙光。
高起潜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来了!
“回皇爷,老奴闻听李自成在中原聚众数十万,声势浩大。而左良玉等各镇将领心怀鬼胎,若无极具分量的重臣亲临督师,压制群雄,中原局势恐将万劫不复啊。”
“朕何尝不知!”崇祯烦躁道,“兵部连续严旨催促,左良玉压根视若无睹!”
“皇爷,老奴斗胆说一句——左良玉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如今的朝堂上,根本没人能镇得住他!”
崇祯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高起潜。
高起潜吓得连忙低头:“老奴多嘴,罪该万死。”
“你说的……并非毫无道理。”出乎意料,崇祯并未发怒,眼神中反而透出深深的无力,“满朝文武,究竟谁能替朕镇住那帮骄兵悍将?”
这番话像是在质问高起潜,又像是在叩问他自己。
文臣?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到了地方,军头们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太监?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太监监军除了敲诈勒索、瞎指挥之外,根本毫无军事能力可言。
环顾四周,这诺大的帝国朝堂,竟然真的无一人可用!
“太子……想必能担此重任。”高起潜在旁边大胆的提了一嘴。
崇祯思索一会,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如炬地刺向高起潜:“太子昨日是不是私下找过你?”
高起潜吓得魂飞魄散!他万万没想到崇祯会问得如此直接。难道太子昨日那些大逆不道、妄议君父的逆天言论,已经被锦衣卫密报给皇帝了?自己要不要立刻跪下坦白一切,求取宽恕?
“回……回皇爷,老奴昨日确实拜见过太子殿下。”
“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高起潜后背冷汗直流,大脑高速运转。坦白?还是隐瞒?崇祯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细?
“太子殿下说……想去河南。”
最终,高起潜决定赌一把,只透露最表面的一层,绝不坦白太子的疯话。就赌崇祯只是在习惯性地试探!
崇祯没有说话,只是冰冷地注视着他,等待下文。他实际上根本不知昨晚细节,不过是例行公事地一诈,没成想真的诈出了意料之外的惊天信息。
高起潜一咬牙,豁出去了:“太子殿下言道,如今河南局势千钧一发,各镇将领拥兵自重。殿下说,他虽为储君,更是皇上的骨肉至亲,理应在国家危难之际替君父分忧,亲临前线镇守中原!”
他决定将这个谎言编到底。
“他倒是生了一张巧嘴。”崇祯的语气古井无波,听不出喜怒。
“皇爷,老奴以为,殿下此举,实乃一片至诚至孝之心啊!”高起潜连忙附和。
崇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觉得……他能行吗?”
“皇爷,老奴说句越界的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太子殿下将来是要继承大统、主宰江山的。若不趁此时局艰难之际让他出宫历练一番,日后如何驾驭这满朝老谋深算的群臣与骄兵悍将?”
崇祯指节轻敲着桌面,没有反驳。
“况且,”高起潜见缝插针,“河南虽有战事,但我数十万大军环绕,实际上比京城某些潜伏着刺客的地方还要安全几分。殿下若能亲临前线抚军,前线数十万将士定会感念朝廷未曾抛弃他们,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军心啊!”
崇祯深深地看了高起潜一眼:“你倒是想得挺周全。”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觉得,殿下既有此赤胆忠心,皇上不妨成全了殿下的孝道。”
崇祯靠回榻上,手指缓缓扣击着御案。
“朕……再想想。”
高起潜心中大定,他太了解崇祯了,只要说出“想想”二字,此事便已成了八九分。他识趣地叩头告退。
走到暖阁门口时,崇祯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幽幽传来:“太子还私下写了一份折子,你知道吗?”
高起潜身形一僵。他真不知道!太子压根没跟他提过这茬!
“老奴不知……不知殿下写了何折子?”
“筹饷的。”崇祯拿起御案旁的一道奏疏,扫了一眼封面,“叫什么……《平贼债券疏》。”
崇祯并未翻开,只是随手掂了掂。既然高起潜对此一无所知,说明太子并未私下与内侍勾结结党。看来,自家那个十五岁的孩子,倒也没有多深的心机。
“这孩子,花心思倒是不少。”
高起潜额头冒汗,不敢接话,只能深深躬身。
“罢了,年轻人出去闯荡闯荡,倒也不是坏事。”崇祯将折子丢到一旁,“退下吧。”
高起潜走出乾清宫,寒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内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关门大吉!自己赌赢了!
他站在紫禁城的飞檐下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骂:这对父子,真是一个比一个难以伺候!
暖阁内,崇祯独自一人枯坐。
他重新拾起那份《平贼债券疏》,在手里掂量了几下,最终还是原封不动地放了下来,连翻开的欲望都没有。
一个十五岁小孩子的荒诞空想,能对这危如累累的国库有什么用?
东宫内,朱慈烺正焦灼地等待着回复。
他在屋里如困兽般来回踱步,刚坐下没两秒又弹了起来。
李继周守在门边,不由得道。
“殿下,您放宽心,高公公出马,定能替殿下办妥。”
“本宫不是着急。”朱慈烺沉声道,“本宫是在盘算——万一父皇不同意,后续该如何落子?”
那个死太监究竟靠不靠谱?会不会办事不牢,反而过早暴露了自己的野心?
倘若崇祯一口回绝,他的全盘计划都将沦为泡影。难道真要留在这座等死的孤城里,眼睁睁看着李自成攻破北京,看着崇祯吊死煤山,然后自己沦为阶下囚被一刀宰了?
不行!必须冲出去!
“李继周,你且说说——父皇究竟会否应允?”
“奴才万万不敢妄揣圣意……”
“让你说你就说,恕你无罪!”
李继周斟酌道:“奴才以为……皇上大概率会应允的。毕竟殿下是一片赤诚替皇上分忧。”
朱慈烺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他脑海中浮现出历史上崇祯的致命缺陷——猜忌多疑、优柔寡断、耳根子软。高起潜到底能不能戳中他的软肋,实在是个未知数。
接近正午时分,高起潜终于派小太监传来了密信。
“皇爷道——‘再想想’。”
朱慈烺整个人愣在原地。
想想?“想想”是个什么意思?同意就是同意,拒绝就是拒绝,“想想”这种模棱两可的词算怎么回事?
他在屋里狂转了三圈,陡然间恍然大悟!
对于崇祯那种极度死要面子又多疑的性格而言,“再想想”实际上就是变相的同意!倘若他真的反感这个提议,当场就会严词拒绝并怒斥高起潜。既然说了“想想”,说明他已经接受这个想法了!
朱慈烺忍不住仰天大笑。
崇祯放行了!他终于能合法走出这间金丝笼了!
刚才的紧张简直是杞人忧天。
崇祯皇帝的脾性,已经被他摸得透透徹徹。全天下,没人比他这个穿越者更懂崇祯!
极度好面子、耳根子软、对身边内侍言听计从。只要把太监们死死捏在手里,就能间接操纵崇祯。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朱慈烺越想越觉得爽快。一个堂堂大明皇帝,竟然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种将至高权力捏在手心里肆意戏弄的掌控感,可比在币圈做多做空爽上成千上万倍!
这感觉,简直就像是在币圈死扛巨额亏损后,一波暴力反弹直接大获全胜!
“殿下?”李继周见他一个人对着空气傻笑,心中发毛。
“无妨。”朱慈烺潇洒地摆摆手,“本宫只是感慨——父皇这个人,其实出乎意料地好对付。”
李继周吓得面如土色,根本不敢接话。
朱慈烺挺直腰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冷风灌入胸膛。
“李继周。”
“奴才在!”
“准备好改变历史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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