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乾清宫正殿。
崇祯高坐在龙椅之上，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文武百官。
“河南的噩耗，想必诸位爱卿皆已知晓了吧？”
朝堂上一片死寂。满朝大臣纷纷垂下头颅，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成为皇帝泄愤的桶。
“李自成肆虐中原，左良玉拥兵观望，朕连下三道严旨催其出剿——”崇祯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冰刀般森寒，“他却轻飘飘地回了一句‘粮饷欠缺’！你们谁有破局之策？说！”
依旧无人应答。
首辅周延儒站在文官之首，老神在在，入定了一般。他在崇祯朝混迹十几年，总结出的第一条官场铁律就是：圣上发怒问话时，绝不当头一个开口的鸟。反正出了事有兵部和前线承担，自己绝不背这个锅。
崇祯等了半晌，见满朝文武皆如木雕泥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诸位爱卿既无良策，朕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文武百官的耳朵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命太子监军，出镇河南！”
话音未落，左副都御史光时亨便如踩了尾巴般猛地弹了出来！
“陛下！万万不可啊！”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光时亨脊梁挺得笔直，满脸正气凛然：“太子乃我大明国本，万乘之躯，岂可轻涉矢石险地？！我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太子出京监军之先例！此事绝不可行！”
言罢，他还特意斜眼瞟了一下首辅周延儒。周延儒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周延儒心中冷笑，不知这位疑心极重的皇帝又抽了什么风。但根据他多年的经验，皇帝冒出来的怪异想法，最好第一时间扼杀在萌芽状态。能阻拦便阻拦，光时亨此时跳出来当枪使，再好不过。
崇祯看都没看光时亨一眼，径直将目光投向了高起潜。
高起潜硬着头皮出列：“光大人此言差矣！如今河南危在旦夕，若无重臣坐镇，恐有覆亡之虞。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又有诸将誓死效忠，为何不能去？！”
“英明神武？！”光时亨出言嘲讽，“殿下今年不过十五岁！读过几本兵书？上过几次战场？高公公说出这等阿谀谄媚之词，也不怕闪了舌头！”
“你——”高起潜脸涨得通红，平时都是仗着身份呵斥别人的，什么时候玩过辩论，憋半天只能扣帽子，“你这是公然质疑朝廷平定闯贼的决心！”
“本官只是不相信一个十五岁的乳臭未干之子能够统兵打仗！”光时亨针锋相对，步步紧逼，“高公公若觉得太子可以，不如高公公先去河南打个大胜仗回来给满朝文武看看？！”
高起潜被噎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崇祯眉头深锁，目光落在了兵部尚书陈新甲身上。
陈新甲心脏猛地一缩。太子一旦出京，兵部就得负责统筹庞大的粮草军械调度，稍微出点差错，他这个兵部尚书就是第一个背锅的替死鬼。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但他眼下正在替崇祯秘密主持与后金的和谈，全为了皇帝的绝对信任支撑。这种关键时刻，他绝不能忤逆崇祯的意图。
陈新甲死死咬了咬牙，出列叩首：“陛下！微臣以为，太子殿下出镇河南，确乃当务之急的良策！臣兵部愿倾尽全力调度粮草军械，保前线万无一失！”
此言一出，周延儒和光时亨同时投来了冰冷的目光。陈新甲低垂着头，假装没看见。
崇祯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可光时亨依旧依依不饶：“陛下！太子出京乃撼动国本之大事，岂可如此草率决定？至少也该交由内阁与六部公议……”
“朕意已决！”崇祯冷冷打断他。
光时亨张了张嘴，触碰到崇祯那杀人般的眼神，终究没敢再硬顶回去。
就在朝堂陷入僵局之际，一道不显山不露水的声音突然响起。
“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兵部右侍郎张缙彦。此人在朝堂上向来是个边缘人物，极少主动参与党争，今日突然发声，令不少老狐狸大感意外。
“张爱卿有何高见？讲。”崇祯示意道。
张缙彦缓步出列，声音平稳却字字铿锵：“微臣以为，太子殿下出京监军，正合天时地利人和！”
朝堂上一阵窃窃私语。
“中原各镇骄兵悍将，素来目无朝廷政令。”张缙彦侃侃而谈，“左良玉拥兵自重，若无至高无上的皇权重臣压制，李闯绝难平定。放眼朝堂，除了太子殿下，还有谁能代表至尊天威？”
他微微一顿，抛出了杀手锏：“况且，太子殿下年方十五，正是建立威望、历练国政之黄金时期。若终日困于深宫死读经书，日后又如何接掌这万里的山河？！”
光时亨急眼了：“张大人此言荒谬！太子监军，自古罕有先例——”
“为何没有？！”张缙彦厉声打断，“太祖高皇帝在位时，懿文太子朱标便曾奉旨巡视陕西，镇抚地方！宣德年间，宣庙为皇太孙时，亦曾随成祖皇帝亲征漠北！我朝太子历练军国大事，本就有祖制先例可循！”
光时亨被这一套祖制打得哑口无言，脸白一阵红一阵。
看着满朝文武被怼得鸦雀无声，崇祯心里感到无比畅快。
他缓缓站起身，俯瞰群臣：“朕意已决！命太子出镇河南，监督各镇剿贼。高起潜随行护卫，陈新甲统筹粮草军械！”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还有谁反对？！”
死一般的寂静。
首辅周延儒低着头，心里将张缙彦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骂了一万遍，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果然，朕的威严依旧能镇压这帮乱臣贼子！’崇祯暗自得意。
“那就这么定了。”崇祯淡然道。
正准备宣布退朝，崇祯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太子昨日还递了一份奏疏——《平贼债券疏》，据说是筹措军饷的奇思妙想。陈新甲，你拿回去看看。”
他兴致一高，也忘了昨天对这个奏本的不以为然了。
陈新甲连忙双手接旨：“臣领旨！”
光时亨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刚才已经在太子出京的问题上铩羽而归，此时若再跳出来反对一道折子，只会彻底激怒崇祯。
崇祯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满意地一挥袖：“退朝！”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周延儒快步追上张缙彦，压低声音怒道：“张兄！你今日在朝堂之上，究竟是何居心？！”
张缙彦淡然一笑：“周首辅，如今时局动荡，天下大势难料，咱们做臣子的，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么？”
说罢，他微微拱手，绝尘而去。
周延儒站在冷风中，脸色阴晴不定。
张缙彦这种老奸巨猾的狐狸竟然开始公然站队太子！这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这绝非一时兴起的巧合，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豪赌！
张缙彦昨夜便暗中去过了东宫。
昨夜东宫深夜召见时，张缙彦本不想掺和这场浑水。但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自己逆风翻盘的绝佳契机？
太子开门见山，许以重利，要他在今日朝堂上充当先锋。
张缙彦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被十五岁的太子折服，而是因为他今年已经四十有余，若再不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向上爬的热情并未随着岁月冷却，反而如野火般肆虐。既然当年杨嗣昌能凭借皇帝的盛宠平步青云，自己论才能绝不下于杨嗣昌，凭什么不行？！
既然得不到崇祯的青睐，那抢先拥立未来的新帝，同样能助他跃居万万人之上！
退一万步讲，崇祯一朝的兵部尚书和侍郎换得比割草还快，死亡率极高，多抱一条太子的粗腿，关键时刻没准就能保住自己这条项上人头！
此时，东宫内。
高起潜派来的密信比圣旨快了一步送达。
“殿下！成了！”
朱慈烺正端坐在书案前，手里装模作样地翻着一本经书。听到这句话，他将书本重重一合，豁然站起！
“定了？！”
“定了！皇上在朝堂上当众下旨：太子出镇河南，高公公随行护卫，陈尚书统筹粮草！”
朱慈烺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嘴角肆无极惮地扬起。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装出来的温文尔雅，而是发自内心的狂喜！
他赢了！
穿越仅仅第二天，他就彻底搞定了逃离京城这个牢笼的核心局！从笼络高起潜到忽悠崇祯，从朝堂辩论到策反张缙彦，每一步都精准落在他预设的棋盘上。虽有高起潜被光时亨怼哑这种小插曲，但大势已定！
他赢麻了！
朱慈烺在屋里来回转圈，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
“李继周！”
“奴才在！”
“你去——”他顿了顿，“你去把高起潜叫来。不，不用！你先去打听打听，今日朝堂上究竟是如何辩论的？谁支持了，谁反对了？事无巨细，全给本宫查清楚！”
他可是个极其记仇的性格，今日敢在朝堂上阻拦他大路的人，日后等他登基，定要一个个算清总账！
不怕现在闹得欢，就怕事后拉清单。你们的好日子没有多久了
李继周领命飞奔而去。
朱慈烺独自伫立在屋中央，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个绝顶天才。他一个前世在资本市场被割爆仓的韭菜，如今竟然把整个大明朝堂的顶级老狐狸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崇祯这老爹，本质上就是个典型的NPD（自恋型人格障碍）患儿，极度好面子，虽然极其难以相处，但只要顺着他的毛摸，简直太容易操纵了！
他在屋里踱着步，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盘算下一步的棋局。出京大局已定，接下来就是抽调兵马、遴选将领、筹措军饷，河南那边的各镇军阀底细也必须尽快摸清。
百废待兴！但他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无尽的亢奋！
前世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爆仓的绝望中跳楼自尽。但这一世完全不同了！他是大明最高贵的太子，手里握着一整座帝国的筹码！虽然这艘巨轮已经破烂不堪，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啊！
“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
他此时感受到了类似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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