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的大局定下后,朱慈烺开始筹谋最为核心的问题——兵权。
他根本不会打仗,在这点上他有着极其清醒的自知之明。穿越前他连大学军训都想着逃跑,对军事的所有认知仅限于网络论坛的键盘政治和《钢铁雄心》游戏。真让他去河南剿贼,到了战场他连最基本的排兵布阵都摸不清门道。不过好在他不需要懂——他是至高无上的太子,不是来当将军真指挥战斗的。
京营究竟还有多少真正能打的兵?这才是他眼下迫切需要弄清的死穴。毕竟,这批军队将是他走出京城后唯一的亲兵骨干,这可是关乎项上人头的大事。
在高起潜被他逼问得无处可逃后,给出了一个数字——大约三万。
理论上,此时的京营编制应该有整整十万人。但晚明的军队哪有不上报虚数的?吃空饷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况且京营还要源源不断地被崇祯抽调去各地救火。崇祯一旦病急乱投医,就喜欢往外派京营,在他眼里,京营依然是当年太祖、成祖麾下战无不胜的亲卫禁军。
京营的确强一点,但崇祯的策略错在如今的京营早已烂到了骨子里,根本打不了硬仗。
除了崇祯初年李邦华整顿京营时稍微有了点起色,随后便是一路滑坡。而在京营这块肥肉上吃得最饱的,恰恰就是内廷的太监们。
历史上,崇祯在除掉魏忠贤后,很快便与东林党彻底决裂,随后立即重新重用锦衣卫和内侍太监。后世许多人以为崇祯是个没有心眼、不懂得建立特务机构的蠢货,实际上完全是误解了他——他只是把特务机构用得太烂、太拉垮,以至于除了招人恨之外,几乎毫无正面作用。
崇祯朝外派的监军太监数不胜数,比如大名鼎鼎的“名将”高公公,锦衣卫整死的朝臣更是堆积如山,纯粹是操作太烂掩盖了事实。
京营的太监们吃得肥头大耳,朱慈烺心里却极其不爽。这大明江山早晚是自己的私人财产,这帮阉党贪墨京营军饷,等于是在公然挖他朱慈烺的墙角!况且眼下正值用人之际,这帮家伙把部队搞成一堆废纸,简直是在拿他的性命开玩笑!
高起潜见朱慈烺脸色阴沉得吓人,连声补救,表示其实这次出征既没必要带太多京营,也不适合带太多人。
高起潜的意思是,沿途可以不断抽调地方卫所和兵备道的部队,没必要从京城抽走太多兵力。况且京营那些老兵油子大多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见识比普通百姓广,极度厌恶离开京城去外地卖命,若是强行大规模征发,极易引发溃散甚至哗变。再者说,户部拨给的粮草也根本支撑不起庞大的军队开销。
况且,等行军到了保定,还有保定总督杨文岳的部队可以汇合,根本无需担心兵力不足。
朱慈烺心知肚明高起潜存着私心。这死太监绝对是不敢将京营空虚糜烂的真相暴露在崇祯面前。京营烂成这副鬼样子,高起潜作为内廷头号监军,要负极大的责任,指不定当年的恶劣风气就是他一手带起来的。
但他眼下也没有整顿京营的意愿。这盘棋太大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至少目前他绝不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当然,朱慈烺此时并不知道,京营的实际惨状比高起潜嘴里说的还要烂上一百倍——整整三万编额里,真正能拉上战场见血的,恐怕撑死也就一万人。
考虑到自己目前和高起潜勉强算是一条船上的盟友,加上自己确实缺乏军事常识,他决定暂时采纳这个建议。
“那就只带一千人。”
一千精锐确实单薄,但少也有少的天大好处。人数少,粮草筹措压力小,行军速度极快,绝不容易出大乱子。虽然他压根不信高起潜口中“到了保定汇合杨文岳就万事大吉”的鬼话——高起潜就是个徹头徹尾的军事废物,只是目前还没在崇祯面前露馅罢了,他的判断能有几分可信度?但朱慈烺不打算当面戳穿。因为反驳了也没用,自己是军事小白,高起潜再废也比他强。哪怕明知高起潜可能在忽悠自己,他也必须先踏出京城,绝不能把自己锁在京城等死。高起潜虽然废物,但好歹打过仗,他也得去前线,总不能连自己一块坑了吧。
京营目前最大的痼疾,除了缺员,就是极其严重的欠饷。步兵名义上的月饷是一两五钱,但经过层层剥削,士兵实际到手的最多也就0.5两(有时甚至只有可怜的五钱,真不知道这帮兵油子图什么,纯粹是贴钱给朝廷打工)。饷银刚从户部拨出来,军官先啃掉一半,军官再向上级孝敬一层,层层盘剥。士兵们饿着肚子站岗,饿着肚子操练,饿着肚子上战场。李自成兵临北京城下时,京营一触即溃,能象征性地坚守两天,已经算是极其对得起朝廷发的那点毛板响了。
事关自己的项上人头,朱慈烺在军饷上绝不敢省一分钱,必须用实打实的银子砸出军队的积极性。
他亲自算了一笔账:一千精锐按足额发饷,一个月需要一千五百两白银。东宫账面上目前能动用的流动资金不到三千两,连发两个月都不够。(一想到崇祯抠搜不给钱,他就恨得牙痒痒)。但他根本不需要发足额——能发到八成,对于这帮苦哈哈的晚明士兵而言,就已经算天大的恩赐了,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效死勿论!一个月一千二百两,刚好能支撑两个月。至于两个月后——到时候到了河南,自然有中原的藩王和地主买单。
最核心的一点是:军饷必须由他这个太子亲自发放,绝不能经过任何中层军官的手!只要经过一道手,军饷至少要少掉一半。反正区区一千人也不多,他完全可以一个个亲自送到士兵手里,顺道树立自己爱兵如子的崇高形象。
这可是当年袁世凯练就北洋六镇的看家本领!不在物理上拉近与士兵的距离,怎么可能在心理上建立绝对的掌控?只要这帮士兵能高喊出“吃朱大帅的粮,给朱大帅打仗”,他的政治目的就彻底达到了。
他当即命高起潜传旨:自即日起,京营调拨随征的一千官兵,军饷由东宫直接发放,按朝廷定额的八成足额下发!军官俸禄保持不变,但绝不得经手士兵的任何饷银!至于扣下的两成——朱慈烺心里门清,那是给高起潜的甜头,既然高起潜是他的政治盟友,就不能断了他的财路,总不能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草。
这道军令一出,瞬间将京营中下层军官得罪了个透。
虽然没有直接扣减军官的俸禄,但这帮军官平日里全靠侵吞饷银吃空饷,如今太子直接剥夺了他们伸手的权力,无异于断人财路。
朱慈烺的后续计划,可是准备对他们进行更狠辣的榨取,这仅仅只是个开端。
不过京营军官就算恨得咬牙切齿,也绝对不敢把他怎么样——他是大明的当今太子!晚明社会虽然烂透了,但依然是标准的君主专制国家,远未到汉末唐末军阀肆意屠戮储君的地步。
况且,他立刻就要拔营出京,这帮军官就算想报复捣乱,手也伸不到河南去。
即便真的把军官彻底得罪光了,别忘了身边还有高起潜这个内廷巨鳄作为盟友。拉一派打一派,本就是帝王术的基操,他根本不屑于倚仗中央这帮烂透了的军官,要用也是用地方上的部队。
至于出京途中的安全问题,倒无需过度忧虑。出京途经保定、真定,再直达开封,全程皆是朝廷控制的官道,沿途驿站、卫所林立,并未深入真正的战区。路上还能顺理成章地吸收地方部队,到了保定即可与杨文岳部汇合。
真正让他感到忌惮的是另一件事——到了河南前线,各路拥兵自重的边将军阀,究竟会不会阳奉阴违?
不过,那都是到了河南才需要头疼的事了。
眼下,必须立刻找几个真正能打仗、见过的硬汉将军!绝不能把希望全押在高起潜这个草包身上,否则到了战场真打起来,自己非得傻眼不可。
朱慈烺脑海中早已列好了一份小名单。而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极其容易便被他收入囊中——
周遇吉。
此时的周遇吉不过是京营里的一名游击将军,按原本的历史轨迹,他将在今年破格擢升为山西总兵。此人征战十余年,足迹踏遍辽东、四川、中原,履历极其硬核,日后更是加封太子少保、左都督。性格耿直如铁,绝不屑于阿谀奉承,此前甚至在内阁当众顶撞过首辅周延儒。
按理说,拥有如此辉煌战功的宿将,绝不至于在京营坐冷板凳。但他致命的死穴在于——他的政治后台杨嗣昌倒台了。杨嗣昌生前在内阁独揽大权,与首辅周延儒疯狂死斗了整整三年。如今杨嗣昌自杀,周遇吉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周延儒自然对他肆意打压。因此,一个堂堂的山西总兵官,硬生生被晾在京营里打冷宫,无法赴任,不上不下,极其难受。
当然,这段屈辱的时光并不会太长,因为按照历史进程,不久后周延儒就会轰然倒台,周遇吉随后便会被崇祯重新起用。
而日后那场震古烁今的宁武关之战,更是让周遇吉之名永垂青史。此人既有毁天灭地的战力,又对朝廷怀着赤胆忠心,简直是天赐的瑰宝!
朱慈烺要的就是这种人!有顶级的能力,眼下正处于人生的绝对低谷,且骨子里极其忠诚。自己身为一人之下万之上的东宫太子,此时出手雪中送炭,收服他简直是手到擒来!
他当即命高起潜拟旨:命周遇吉以山西总兵衔,挂太子随征营务总管,统领亲兵!
一个正被朝堂冷落、走投无路的老将,突然被未来的帝国继承人亲自点名重用,这种知遇之恩,周遇吉绝对要用命来还一辈子!
果不其然,接到圣旨的周遇吉感动得老泪纵横。当然,朱慈烺私心里更希望这种忠诚只针对他个人,而非台上那个死脑筋的崇祯皇帝。
据高起潜密报,周遇吉身上也有不少晚明武将的毛病,比如偶尔多吃多占、脾气暴躁。朱慈烺对此完全听之任之。
周遇吉能否带兵打胜仗,朱慈烺不敢打包票。但他不需要十成把握,只要周遇吉将心思全部花在如何提升这一千亲兵的战斗力上,那他就是不可替代的至宝。至于某些微不足道的小毛病——比如多吃多占几百两银子、安插几个亲信、在账目上做点手脚——太子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能打胜仗,能镇住部队,这点代价算得了什么?
想要升官发财可以,太子绝不吝惜官爵。但前提是,你必须拿出实打实、能让太子满意的战功!
朱慈烺要让京营这帮军官建立起一套全新的逻辑:要么你有顶级的军事能力,要么你有绝对的忠诚,无能就是最大的死罪!
当然,这套逻辑能否在大明体制内畅通无阻,他心里也没底。晚明官场的潜规则是另一套逻辑——有背景比能力重要,会站队比做事重要,不背锅比立功重要。
但既然自己穿越到了这个时代,又岂能向这种恶臭的陋习低头?
都特么穿越了,怎么也得给这个颠倒的世界换换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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