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朱慈烺的兵马踏出京城半步,前线便轰然传来了一则惊天噩耗——三边总督汪乔年在襄城全军覆没!
单从战略大局来看,李自成早已不是当年四处窜逃的流寇了,他正在迅速转变为一个拥有稳固根据地的新兴政权。其持久作战与资源动员能力,正呈现指数级增长。
李自成如今最大的依托,正是南阳盆地与汝南地区——前者为他提供无穷无尽的粮草,后者为他源源不断地输送兵源。
面对日益庞大的李自成集团,明朝方面的实力却在不断衰退。朝廷将绝大部分机动兵力和财政死死扣在辽西,中原河南经过战火反复蹂躏,能提供的资源早已枯竭。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自成的兵马越打越多、越打越精,根据地越发巩固;而明朝官军却恰恰相反。时间,已经彻底站到了李自成那一边。
在这一关键时刻,明朝决策层核心的问题在于:如何利用整体实力已不如李自成的官军,精准痛击其根据地,强行将战争模式拉回官军最擅长的“围剿流寇”轨道?否则,任由李自成发育下去,大明将彻底丧失还手之力。
而且,速度必须快!
目前李自成阵营内部尚有许多心怀鬼胎的杂牌势力,一旦给其喘息之机,这些势力将被彻底整合为钢铁洪流。
此前傅宗龙担任总督时的战略,便是集中力量斩断南阳与汝南的联系,直接插入李自成的根据地进行决战。思路固然没错,奈何官军战斗力实在拉垮,结果被李自成利用内线作战的优势分而歼之。
汪乔年接任后,面临的困境毫无改善,不得不沿用这套饮鸩止渴的方案,最终步了傅宗龙的后尘。如今明朝在中原再次折损了一支主力部队,战略主动权已经彻底落入了李自成手中。
下一步,李自成绝不可能缩在老巢被动挨打,他势必将开启大规模的外线进攻!
对于李自成外线进攻的目标,朝野上下尚一片迷茫,但拥有上帝视角的朱慈烺心里无比清楚——李自成的下一个目标,必是开封!
即便从现实逻辑推演,此时河南全省也唯独开封周边尚未遭到毁灭性破坏。李自成的战略核心就是摧毁明朝在地方的统治基础,推演至此,答案呼之欲出。
在新一轮的朝会上,朱慈烺抛出了自己的全新战略——退守开封,与李自成展开长期的内线对峙!
简而言之,他必须从朝廷手中拿到授权,彻底摒弃以往主动出击的死板策略,全面实施战略收缩。
他的核心理由极其简单:此前历次会战失败,全因孤军深入敌后被优势兵力包围歼灭。如今干脆将战场收缩至官军的内线、敌人的外线。虽然这个方案难免有“缩头乌龟”的嫌疑,在战略上显得极其消极,但朱慈烺根本不指望靠这支残兵打赢这场战争,他的核心目标是掌握兵权!只要能拖住局势刷取政治资本,这种相持相消的局面对他而言极其有利。
然而,朝堂上的老狐狸们并非傻子,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致命漏洞。
“殿下,倘若我军在河南一味龟缩防守,不尽快捣毁贼寇老巢,任由贼寇壮大,岂非会彻底丧失河南百万士民之心?!”首辅周延儒当即尖锐地指出了命门。
若河南百姓发现朝廷彻底放弃了主动进攻,定会大规模倒向李自成。届时李自成完成内部整合,朝廷还拿什么去跟他争夺天下?大明如今在百姓心中固然显得无能,但绝不能暴露自私与无情!否则出大事的可就不止一个河南了!
即便实际上节节败退,但在口头上,朝廷绝不能承认败局!
“这恰恰是本宫的高明战略!”朱慈烺开启了忽悠模式,“诸位爱卿此前一直担忧李自成由‘流寇’转变为‘坐寇’,担心他拥有了稳固的大后方后朝廷难以铲除。”
“但若从更高的格局俯瞰,这种担忧根本站不住脚!”朱慈烺扫视全场,言语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自信,“归根结底,经济基础决定一切!我军在中原屡屡受挫、剿贼不力,核心根源在于中原连年大旱遭灾,百姓衣食无着,不得已才铤而走险从贼!”
说到底,依然是晚明官僚最擅长的那套“朝廷什么问题都没有,全怪天灾”的甩锅理论。反正大明天下无敌,失败全是因为不可抗力。
“一个县的百姓填不饱肚子,就会揭竿而起。这不是他们不爱朝廷,而是为了活命别无选择!他们攻破邻县,抢光粮食,邻县绝望的百姓便不得不被迫加入作乱的行列。”朱慈烺侃侃而谈,将后世曾国藩总结的流民理论搬了出来,“流民如蝗虫过境,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顺带将尚能苟活的百姓强行裹挟为新的流民!”
“在此过程中,有野心的狂徒会蓄意扩大流民规模,以此摧毁朝廷的税赋根基。朝廷此前的失败,在于未能阻断这种恶性循环。当年在陕西的招抚之所以沦为笑柄,全因未能解决底层的经济根基,这才招致大败!”
朱慈烺这番话完全是脱口而出,压根没经过大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当众啪啪打崇祯的脸!崇祯坐在龙椅上,气得手都在微微发抖,险些将手中的御笔当场折断!这不就是在公开指责他当年在陕西命杨鹤招抚从根本上就是个天大的昏招?指责他这个皇帝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透?!
“反过来讲,暂时放弃这些糜烂地区,反而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朱慈烺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继续忽悠,“既然李自成急于建立政权根据地,他就必须承担起维持地方秩序、抚恤百姓的重担!但归根结底,中原的天灾会因为他李自成称王就突然消失吗?!在相同的恶劣环境下,凭他那帮泥腿子的治理能力,如何能与我朝二百年的积累相提并论?他们同样解决不了粮食问题!只要我们死守要害,拖延下去,贼寇无法向外抢掠,内部势必因饥荒而自我崩溃!”
看着满朝文武若有所思的模样,朱慈烺心中得意万分。
其实,这套说辞漏洞百出:
第一,李自成的根据地皆经过反复洗牌,人口剧减,生存压力远低于朝廷控制的人口密集区。天灾固然是负面BUFF,但人口基数越大,受到的毁灭性打击才越沉重。双方承受的极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第二,李自成新创政权的行政效率远超烂透了的大明。一个政权的行政能力只取决于收入和支出,新政权没有庞大的官僚贪腐链条,收入无需经手层层盘剥,支出几乎全额倾斜于军队。而明朝恰恰相反!
由此观之,李自成的实际动员能力极强,若无官军持续不断的军事打击,其根据地一旦巩固,将成长为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
然而,朱慈烺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心虚。即便有人看穿了这套战略的致命漏洞又能如何?难道指出问题就能解决兵饷难题吗?到头来还不是得老老实实认怂!既然打不过,不当缩头乌龟还能干嘛?大不了寄希望于后人的智慧。
朝堂上真正握有决策权的高官们,绝不会主动跳出来驳斥,因为他们同样拿不出解决方案。谁若此时跳出来指责太子,谁就得承担督师中原的泼天大罪!
至于底层那些能看出问题的言官官吏,根本没有资格在朝堂上发声。
唯独光时亨跳出来喊了几句无用的废话,无非是“只要三军用命定能克复失地”之类的空话。朱慈烺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心中冷笑:真不知这货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自己可是未来的新帝,如此公然作对,真当自己不敢灭他九族?等自己登基,第一个就拿他开刀!
兵部尚书陈新甲冷眼旁观,瞬间洞察了太子的心思。让他此时主张主动出击?绝不可能!如今中原的主帅可是太子殿下,万一战败,论背锅,太子有血统护体定然无恙,他这个兵部尚书绝对是第一替死鬼!若采用全面收缩防守的策略,政治风险将呈指数级下降。况且,若能借此机会与关外的后金达成和谈,抽调辽东精锐入关,平定内乱岂非易如反掌?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甚至暗自祈祷洪承畴在松山早点彻底全军覆没,好让皇帝彻底死心,加速和谈进程,全力处理中原。
首辅周延儒的心思如出一辙。他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深知崇祯迁怒于人的可怕。汪乔年的战死已经动摇了他的首辅宝座,眼下绝不能再爆出任何大溃败了。原本他极度担心这位年轻的太子会年轻气盛去前线硬刚,如今见太子比老狐狸还苟,大概率不会出大篓子,自然乐见其成。
崇祯在内心深处其实已经被太子的理论说服,但他纠结的是:如何才能不将此前的惨败归咎于自己的战略失误?不把这个责任摘干净,他绝不愿低头承认错误。
另一方面,见儿子竟然公然反驳自己一贯坚持的“彻底剿灭”方略,虽然自己也在暗中转变态度,但皇帝的尊严依旧让他感到极度不爽。
经过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崇祯缓缓摆摆手:“太子毕竟年轻,考虑问题尚显浅薄!难道要朕将亿万子民彻底抛弃给逆贼而不去撕杀拯救?!若如此,天下臣民该如何看待朝廷?!”
朱慈烺冷眼看着龙椅上的中年人,心中暗骂:这老东西怕不是疯了吧?到了这般田地还在念叨这套虚伪的****,难道他真以为官军还能打胜仗不成?!
“太子能力有限,不了解前线疾苦,这才不得不暂且隐忍,以此保全民力!一旦朝廷缓过劲来,必须立刻主动出击,与逆贼决一死战!”
崇祯撂下这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便拂袖宣布退朝。
朱慈烺只觉得这番话莫名其妙,转念一想,不过是崇祯惯用的甩锅伎俩罢了,简直愚蠢透顶。
无论如何,他在朝堂上成功确立了自己的战略基调。下一步,就是搞一套经济上的终极杀招——有什么方案,既不需要得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又能凭空创造出巨额税收,最好还能借此塑造出一个具备强悍政治战斗力的利益集团?
他想起了后世横行无忌的金融工具。
这一刻,大明的亿万百姓仿佛隐隐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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