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前夜，东宫。
朱慈烺将高起潜单独召入密室。
他缓缓摊开一张宣纸，上面落满了密密麻麻的墨迹，高起潜凑近一看，顶头赫然写着六个大字——《平贼债券章程》。
“殿下，这是……”
“筹措军饷的办法。”朱慈烺淡淡道。
高起潜心中暗自撇嘴，怕不又是换汤不换药的募捐那一套吧？如今京城的勋贵官僚精得跟鬼一样，谁肯掏真金白银？到头来还不是得靠他们这帮内侍太监割肉填补，效果差得要命。
高起潜顺着章程念出声来：“面额百两，年息一成，以河南平定后缴获之官田与贼产保对兑付……”
念到这里，高起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殿下……这河南的土地，如今全在李自成手里盘踞着。万一前线战事不利——”
“所以才叫平贼债券。”朱慈烺打断他，神色自若地端起茶盏品了一口，“土地暂时落在李自成手里，不过是暂时的。他如今闹得再欢，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待朝廷平定了叛乱，中原的土地尽归朝廷所有。拿朝廷的地还债，天经地义，有何不妥？”
高起潜心中暗想：若是仗打输了，这玩意儿不就是一张废纸吗？！退一万步讲，就算打赢了，河南都被糟蹋成那副烂摊子了，刮地三尺也凑不出兑付的银子啊！天下哪有这种傻子会来买？
“那……究竟谁会出资购买呢？”
“勋贵、朝臣、巨商。”朱慈烺眼神冰冷，“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得想办法让他们把埋在床底下的银子挖出来，心甘情愿借给朝廷。”
高起潜犹豫再三：“殿下，万一……他们打死不买呢？”
他不得不提醒这个最基本的问题，太子该不会是打算明抢吧？京城里盘踞着多少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借高起潜十个胆子也不敢去强抢，到头来背锅倒霉的绝对是他自己。
“不买便不买。”朱慈烺失笑道，“自愿认购，绝不强迫。买与不买，全凭他们自愿。”
高起潜彻底懵了。既然不是强行摊派，又是让这帮精明的有钱人掏真金白银，大家又不是傻子，凭什么买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难道太子缺乏社会经验，低估了这帮老狐狸的精明？
“这东西本身就是一张废纸。”朱慈烺揉了揉太阳穴，发出刺耳的自嘲声，“但在炒作空气的买卖里，天底下从来不缺自作聪明的接盘侠！大家都心知肚明泡泡总有一天会彻底破灭，但每一个人都坚信自己能赶在崩盘前的最后一秒完美逃顶。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的就是贪婪的诱惑！”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价格疯狂炒上去，吸引全天下的蠢货进来接盘！”
“如果他每天都在涨价，不愁大家不争着去买”
高起潜若有所思，说白了不就是坐庄造假、买空卖空吗？大家都赌自己不会接到最后一棒。这种赌徒心理，他倒是一秒就懂了。
“债券发行之事，本宫绝不直接经手。”朱慈烺幽幽道，“你去京城找几家声誉良好的大商号，让他们出面承销发行。利息多少、期限多久，全由商号一手操办，与本宫无半点瓜葛。”
高起潜一愣：“那殿下您……”
“本宫在河南血战剿贼，对债券一事一概不知。”
高起潜瞬间通透了！太子既要拿到白花花的银子，又绝不能沾染半点政治风险。一旦日后爆雷崩盘，背锅被砍头的是商号和替死鬼，太子依旧是清白无瑕的储君！
“另外——”朱慈烺继续降维打击，“你去替本宫办妥三件事。”
第一件，给东宫的门客、走得近的官员、以及愿意站队的内侍太监，每人私下分配一批核心的债券认购额度。让他们优先低价买入，赚到的利润全归他们个人。
高起潜惊道：“殿下，这是……”
“他们既然选择跟随本宫，本宫自然不能让他们吃亏。”朱慈烺冷笑，“债券价格暴涨，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一旦价格要跌，本宫会提前通知他们清仓跑路。”
高起潜彻底服气了。这是在给嫡系势力发放顶级红利啊！只要紧跟太子，拥有独家内幕消息，这就是稳赚不赔的通天财路！
而且，这还能营造出一种狂热的假象——连太子身边的红人都在疯狂抢购，说明绝对有惊天内幕，外人还不抢破头？！
第二件，找几个绝对可靠的白手套，以东宫的地下资金放一笔借贷出去。不是借给百姓糊口，而是专门借给他们去加杠杆购买债券！
高起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殿下……这岂不是让他们借我们的银子，来买我们发行的废纸？！”
“正是。”
“那……若是债券涨了，我们收回本息；若是债券跌了——”
“若是跌了，保证金直接没收！借我们的本金，他们一分不少还敢少给，得继续砸锅卖铁地还！”
高起潜大脑急速运转，彻底宕机：“殿下……何谓‘保证金’？”
朱慈烺耐心地解释道：“譬如一个投机客想买一百两的债券，但他手里只有二十两。东宫可以借给他一百两去买，但他必须先把那二十两作为‘保证金’押在东宫手里。一旦债券价格下跌达到线，先从这二十两保证金里扣除。扣光之后，他依然欠东宫整整一百两本金，必须按期偿还！”
后世最黑心的资本交易所都没这么逆天！顶多爆仓吃掉保证金，朱慈烺这招连本金带死债全盘通吃！
“那……那他若真的砸锅卖铁也还不上呢？”
“那就把他的欠条打个折扣，打包卖给京城的帮会和逼债的。”朱慈烺冷酷道，“天底下有的是人去替我们讨债。”
他可懒得支付高昂的催收成本。
高起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在心中疯狂盘算——假设有一百个贪婪之徒来借钱加杠杆买债券，每人押下二十两保证金，东宫手里立刻凭空套牢两千两现银！这帮人拿着借来的虚无资金去抬高债券价格，债券暴涨，东宫收回高额本息；债券暴跌，保证金当场没收，欠条转手卖给帮会再收割一笔！
无论涨跌，东宫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横竖赢麻了！
与其让他们去借九死一生的高利贷，不如借太子的“尊贵融资”，反正都是被割韭菜，太子甚至不收复利，简直是普渡众生的大善人啊！除了亏光本金还要背上一辈子死债之外，这套机制简直完美无瑕！
“殿下……这……这招数未免也太……”
“太什么？”
“太……”高起潜终究没敢把“伤天害理”四个字吐出来。
朱慈烺替他说了出来：“太黑心了？”
高起潜噤若寒蝉。
朱慈烺收敛了脸上的戏谑，转头看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眼神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帝王冷酷：“黑心？！本宫这是在拯救天下亿万黎民的性命！天底下真正黑心的，是那些眼睁睁看着数千万百姓活活饿死、易子而食，自己却把成千上万的白银埋在地下烂掉的‘圣人君子’！本宫不过是借他们的贪婪一用罢了。况且全凭自愿，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什么可指摘的？！”
嗯，果然屁股决定脑袋。当年他自己是个底层散户时，对庄家和交易所恨之入骨；如今自己坐庄割韭菜，心中的道德负担瞬间荡然无存。
第三件，也是最为致命的一件。
“你去暗中列出一份详细名单。”朱慈烺冷冷道，“京城里哪些官员、勋贵是可以拉拢争取到的，哪些是不听政令的死硬派。”
“殿下意欲何为？”
“天下的政治与买卖，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朱慈烺平静地注视着他，“可以拉拢的朋友，提供内幕消息，带他们高位套现，赚得盆满钵满；至于那些不听话的死硬顽固派——那就把他们死死套在山顶上，让他们握着一堆废纸，跟着债券一起灰飞烟灭吧！”
高起潜彻底通透了！
紧跟太子的嫡系，有独家消息，能在崩盘前完美离场；不跟太子走的政治敌人，没有任何消息，傻乎乎以为自己抢到了稳赚不赔的稳健理财，结果沦为终极接盘侠！
等到债券暴雷的那一天，太子的嫡系早已完成套现，实力大增；而那些反抗太子的官员勋贵，通通倾家荡产，手里只剩下满地的废纸！
况且，能被这种浅薄骗局坑惨的，本质上也不是什么有硬实力的顶级权贵。连核心内幕都摸不到的货色，能有什么政治能量？既然没背景没实力，坑死他们又何须手软？！
如此一来，既极大地壮大了自己的利益集团，又顺手将政治政敌摧毁殆尽！如今朝堂上的官位极其有限，能分到肥油的人少之又少，没升官的怨声载道，升上去的极易忘本。光靠封官许愿能拉拢的人太少，忠诚度也极其可疑。
但若将对他朱慈烺的绝对忠诚，与白花花的暴利死死绑在一起，影响范围将呈几何级扩大，这帮人的忠诚度更是无与伦比！
这才是他布下的终极棋局！虽不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却是他掌控朝堂最为关键的一环！
“殿下……可万一暴雷后，这帮倾家荡产的家伙联合起来闹事……”
“闹事？！他们拿什么闹？！”朱慈烺发出肆意的嘲笑，“债券是民间商号发行的，银子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掏的，谁逼着他们买了？！吃亏赚盈，买定离手，怕亏就别来玩啊！作为合格的韭菜，难道连被割的觉悟都没有吗？！”
本宫只是慈悲为怀，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投资渠道”罢了，买不买完全是他们自己的个人选择。
“再者说——”朱慈烺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尽阴森的冷笑，“大明的朝堂，从来不怕多倒台几个贪官污吏！真要把事情彻底闹大，本宫就请锦衣卫去跟他们好好对对账！看看他们用来购买债券的巨额银子，哪一文钱是经得起阳光晒的？！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谁敢把事情抖落到天上去！招来灭门之祸！”
在晚明这个体制内，谁能报复到他这个当朝太子的头上？！对付不了李自成，难道还对付不了你们几个贪官污吏？！
高起潜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受到了震撼。原来权力与资本结合起来，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自己混迹内廷大半辈子，简直活到狗身上去了！怪不得人家朱家能当皇帝！
“对了，”朱慈烺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在《章程》的最末端，必须加上一行醒目的小字——‘债券有风险，投资需谨慎。盈亏自负，朝廷概不担保。’”
“殿下，这是……”
“免责声明。”朱慈烺潇洒地弹了弹手指，恢复了那副戏谑的神情，“到时候若有人亏得倾家荡产跑来闹事，本宫早已苦口婆心提醒过大家了，全怪他们自己贪心不足，这叫‘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这盆脏水，无论如何也扣不到朝廷和本宫头上。”
高起潜连连点头：“那具体该如何做盘操作？”
“筹备完成后，你派人用真金白银开始拉盘，把价格疯狂往上砸！随后左手倒右手，制造出成交量极其活跃的假象。反正绝大部分筹码都在我们自己手里，想定价多高，全凭我们说了算！”
“第一步，大肆造势，宣称此物乃绝世暴利，同时只极其微量地向外释放极少筹码。如此既能完美掌控控盘权，需要消耗的拉盘资金也极其微小。”
“另外，绝不准搞貔貅盘！只要有人想卖出变现，必须立刻给人家兑现真金白银！”朱慈烺生怕高起潜急功近利砸了招牌。如果不给提现，能骗到的资金极其有限，他要玩的是像当年英国南海公司那样席卷全国的超级大骗局！
相隔万里的西方有了南海泡沫，东方的大明也绝不能落后于人！
这是庞氏骗局初期建立信任最为关键的招术。
“第二步，因为我们本质上是在左手倒右手，流通盘极其稀少，所以资金成本几乎为零。借此机会，迅速制造出几个靠买债券一夜暴富的典型神话！”
“第三步，高调拉拢顶级权贵入场暴富，同时对底层百姓的入场大肆打压制造门槛。”以此营造出这是顶级上流社会才能参与的奢侈品假象，还能防止底层的接盘资金被过早消耗殆尽。
“最后，一旦察觉到顶级权贵有大规模离场套现的苗头，立刻轰然打开闸门，允许底层百姓倾家荡产入场接盘！同时以‘百姓即将疯狂入场’为诱饵，忽悠权贵们不要过早离场。”庞氏骗局只要源源不断有接盘侠涌入，就能维持繁荣假象，一旦接盘侠断流，就是彻底崩盘崩塌之日。“若这帮贪婪的权贵到了这种地步还不跑路，那他们死在山顶上也是活该！”
若问朱慈烺为何对这套割韭菜的流程如此烂熟于心？那是因为前世的他就是被这套组合拳割得粉身身碎骨的超级大韭菜！每一条都是血淋淋的教训！一想到当年做多做空被机构肆意玩弄的痛苦，他就下定决心，必须让大明朝这帮达官显贵也亲身体验一把当韭菜的感觉！绝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受苦！
“等后续暴雷崩盘了，你自己想办法收拾残局，记住，你自己的牵扯绝不能太深。”反正到时候利益攸关者千千万，法不责众，谁也说不清。
“最初拉盘所需的启动资金，你可以私下找内廷的几个大太监凑一凑。至于能从中榨取多少暴利，就全看高公公你的胆量有多大了。”
朱慈烺就差直接报高起潜身份证号了——这老东西搜刮了一辈子，积蓄堆积如山，拉盘的启动资金必须由他来出！
若非自己手头紧掏不出本钱，朱慈烺早就亲自下场坐庄了。若不是看重这死太监手里有巨额现银，自己何必跟这个死太监废这么多话？
“事成之后，明面上的纯收益分你和你的同伙一半。你若害怕政治风险，大可将内廷有头有脸的大太监全拉下水。”
朱慈烺几乎是在赤裸裸地暗示：赶紧把整个内廷拖入深渊！到时候一旦暴雷，为了保住内廷的颜面，崇祯也只能咬着牙咽下这口苦水，绝不敢把事情彻底掀翻！省得最后由高起潜一个人背雷连累了自己。
“去办理吧。”
高起潜重重应了一声，躬身告退。走在深夜的夹道里，他心中疯狂盘算着——这一次，可是要掏出自己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啊！他在军事上确实是个废物，但在搜刮聚敛方面却有着极其敏锐的本能，一眼便看出这套布局背后蕴含着何等惊天动地的恐怖暴利！
风险确实毁天灭地，但收益足以让人发疯！
管他娘的！捞多少才算够？！富贵险中求，这次豁出性命玩一波大的，直接把八辈子的养老银子全给捞出来！
对于高起潜满脑子的宏伟蓝图，朱慈烺心中只有无尽的嘲讽。
真以为能从本宫手里分走一半的暴利？真到了收获的季节，本宫就让这死太监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鸟尽弓藏、过河拆桥！先画个天大的巨饼骗他掏出棺材本去拉盘，后续如何揉捏他，还不是本宫一句话的事？
在高起潜掏出银子的那一刻，这笔钱在朱慈烺眼里就已经改姓朱了。
朱慈烺独自一人伫立于灯火下。
他重新将那份《章程》审查了一遍，修改了两个字，随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宽大的袖口中。
自己马上就要出京督师了，这场席卷京城的大暴雷，绝不可能扣到远在前线的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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