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
莫剑剑从木板床上撑起来,肩膀硬得像背了一夜石头。这床板是真硬。下面没垫几层草,翻身都硌骨头。睡了两夜,他还是没习惯。
他先摸枕边,刀还在。刀鞘冰凉,贴着手指。他这才坐起来,踩上鞋,推门出去。
吱呀。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他脚步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门轴。
昨晚没听见。
也可能听见了,只是那时候太困。
台地上已经有人了。
晨光还没落到中间,岩壁下头阴着,地上有露。柴房门口,黑脸汉子蹲在原来的地方劈柴。
咔。
一斧下去,圆木裂开。咔。
又是一块。
黑脸汉子抬眼,看见莫剑剑出来,没说话,只往柴房旁边瞥了一下。
那里堆着一捆没劈的圆木。
莫剑剑走过去,拿起斧头。
好家伙。
比昨天还沉。
也可能是他肩膀没缓过来。
他把一块圆木扶正,斧头举起来,照着木纹劈下去。
啪!
斧刃顺着纹路走,没卡。
莫剑剑心里松了半口气。
昨天他还劈歪过两次,斧头卡进木头里,拔了半天,手掌磨红一块。今天好些。
不是他力气大了。
是他会看木头了。
黑脸汉子的斧头没停,余光扫了他一下。
莫剑剑没抬头。
他一块一块劈,劈开的柴码到旁边。湿木头的味儿有点酸,露水沾在袖口上,凉得很。
柴房门口还有一个人。
瘦长脸,背靠着墙坐着,两条腿伸得老长,手里搓着一根草绳。
那人年纪不好说,脸上没多少肉,眼皮耷着,手却很稳。
草绳在他掌心里一寸一寸拧紧。
他看了莫剑剑一眼。
莫剑剑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寨子里的人,好像都不爱先说话。
能用眼神使唤人的,绝不张嘴。
莫剑剑劈完一堆柴,后背出了汗,手心也热了。他把斧头靠回柴房门边,站在原地喘气。
黑脸汉子这才站起来。
他从柴房门后提出两只木桶,又拿出一根扁担。
哐。
木桶放在莫剑剑脚边。
黑脸汉子抬下巴,朝寨门那边一点。
莫剑剑看了看桶,又看了看寨门。
“挑水?”
黑脸汉子没答。
他扭头去抱柴。
行。
不答就是对了。
莫剑剑弯腰,把扁担穿进桶绳里,挑起来试了试。空桶不重,扁担压在肩上,木头边缘有点硌。
寨门半开着。
门闩抽开,靠在门后。
莫剑剑走过去,伸手推了半边门。
门外就是下山石阶。
空气一下子凉了。
寨墙挡住了台地里的烟火味,外头只有山风,带着湿气。
他顺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不宽,两边是灌木,有些枝条被刀砍过,断茬新旧都有。新的发白,旧的发黑。
有人常修这条路。
不是一年半载。
莫剑剑边走边记。
左边第三十来步,有块石头缺角。再往下,右边有一丛刺藤,被砍得只剩半截。
他不知道以后用不用得上。
先记着。
走了百来步,水声出来了。
细细的。
不是大溪,是山沟里的水。
石阶尽头往左一拐,岩缝里渗出水,沿着青苔往下流,在沟底积了一小汪。
莫剑剑蹲下,把桶放进去。
咕嘟。
水灌进桶里,浮起几片碎叶子。
他伸手拨开叶子,灌满一桶,又灌第二桶。
等挑起来,肩膀立刻往下一沉。
好家伙。
满桶跟空桶是两码事。
他一开始走得歪,水晃出来半瓢,打湿了裤腿。
他停下,咬着牙,把扁担往肩窝里挪了一寸,再走。
这回稳了些。
上石阶比下石阶难。
走到一半,他气息就粗了。
腿肚子发紧,肩膀被扁担压得发麻。
他没停太久。
停久了更难起。
到了寨门口,瘦长脸还坐在那里搓草绳。
那根绳子比早上长了不少,盘在他脚边,像一条干草蛇。
他看见莫剑剑挑水进门,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停。
莫剑剑没吭声,挑着水往大陶缸那边去。
哗啦。
一桶水倒进去。
陶缸里水声发闷。
他来回挑了两趟。
第三趟回来时,火塘边多了个人。
灰布褂子。
补丁在胳膊肘上,针脚歪歪扭扭。
瘦猴。
他蹲在火塘边,端着粗碗喝水,背有点弓,像山道上被风吹瘦的树枝。
莫剑剑挑水进门的时候,瘦猴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站起来。
没招呼。
看完继续喝。
这就对了。
要是在寨里见了他就跑过来喊,那才坏事。
莫剑剑把水倒进缸里,木桶扣到一边,扁担靠墙放好。
他走回火塘边,
瘦猴旁边有空地。
他没挨着蹲。
隔了两步。
这个距离,旁人看着也正常。
火塘里只有灰,早饭后的余热还在。旁边一个汉子剔着牙,看了莫剑剑一眼,又低头抠鞋底泥。
瘦猴把碗放下。
碗底碰到石头,咚一声。
“蓝秀秀让我问你:‘刀收好了没?’”
话不高。
刚够莫剑剑听见。
莫剑剑看着火塘灰。
“收好了。”
瘦猴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他站起来,把碗往旁边木盆里一放,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寨门走。
莫剑剑没送。
也没看太久。
瘦猴这回走得不急,穿过台地,路过瘦长脸身边时,还停了一下。
瘦长脸手里草绳不停。
“下去了?”
瘦猴道:“下去。”
“路滑。”
“滑就慢点。”
两句话,没头没尾。
瘦猴出了寨门。
门没关死,留了一道缝。
莫剑剑蹲在火塘边,又蹲了一会儿。
蓝秀秀问道。
不是问他吃没吃,不是问他挨没挨打。
先问刀。
这女人做事,比山里人还直。
刀在,人就不算全被别人拿住。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
刀还在。
午饭是粥。
比昨天稠点,里面有粗粮碎,还有几片菜叶子。
莫剑剑端着碗坐在老地方,火塘最外圈。
没人赶他。
也没人喊他往里坐。
这就够了。
吃完饭没多久,寨门响了一声。
一个人推门进来。
不是寨里的人。
身上有山下赶路的尘,鞋底沾着黄泥,背着一个旧布包。他进来之后没乱看,直奔火塘边。
黑脸汉子坐在那里磨斧刃。
来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莫剑剑没听清。
黑脸汉子抬头,接过布包。
那人放下东西就走。
走得干脆。
寨里没人拦,也没人问。
黑脸汉子没打开布包。
他掂了一下,转头看向莫剑剑。
“哎。”
莫剑剑起身过去。
黑脸汉子把布包递给他。
“有人给你的。”
莫剑剑接住。
布包不大,压手。
是旧布缝的,口扎着草绳。布面颜色灰中带黄,边角有一处黑印。
他认得这布。
断魂崖那边用过。
纳人。
莫剑剑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
黑脸汉子看他。
“认得?”
莫剑剑道:“认得。”
“那就拿走。”
“嗯。”
他抱着布包回到自己那间空屋门口,蹲在门槛边,把草绳解开。
里面东西不多。
一小包干饼。
一小截腊肉。
半卷麻绳。
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熟皮。
没有纸条。
没有话。
这倒像纳人。
那人能不写就不写,能让东西说话,就不让嘴说。
干饼焦香味旧了,边缘硬。腊肉用草纸裹着,油渗出一点,纸上发暗。麻绳盘得紧,能应急。熟皮压在最下面,软,边上切得不齐,是牛皮边角料。
东西不贵。
可每一样都能用。
莫剑剑拿起熟皮,指腹按了按。
软是软,外面有点糙。
缠刀柄正好。
他又把麻绳展开一点,看了看粗细。
能当裤带,也能捆东西。
山下还在往山上递东西。
这条气没断。
莫剑剑把饼和肉拿进屋,放在床板底下靠墙的位置,又把麻绳盘起来,挂到墙角一根生锈的钉子上。
钉子不牢。
他拽了拽。
还行。
下午没人管他。
台地上晒着衣裳,晾衣绳从岩壁高处拉下来,几件粗布衣被风吹得啪啪响。
黑脸汉子坐在屋檐下修锄头。
锄头柄裂了,他用铁片箍着,拿石头一下下敲。
当,当,当。
莫剑剑坐在火塘边一块石头上,把熟皮摊在膝盖上。
他拔刀。
刀刃不长,旧,磨得还算利。
他用刀尖压住熟皮边,慢慢划。
嗤。
皮被划开。
他裁了一条一指宽的。
第一刀歪了。
他停住,把皮子转了个方向,再裁。
这回顺些。
刀柄原本只是旧木,握久了滑,手上有汗更滑。昨天劈柴时他就发现,若哪天真要拔刀,手心出汗,刀柄会跑。
不能等用时再想。
他把皮条一头压在刀柄尾端,用拇指顶住,开始绕。
一圈。
两圈。
三圈。
皮子不长,得省着绕。
绕到中间,他用牙咬住收紧,手指被勒得发白。
黑脸汉子从屋檐下走过来,脚步慢了一下。
莫剑剑抬头。
黑脸汉子低头看刀柄。
“皮哪来的?”
“包里。”
“会弄?”
“不会。试试。”
黑脸汉子没笑。
他看了两眼,道:“收口压底下。露外头,磨两天就散。”
莫剑剑停了一下。
“嗯。”
他拆回半圈,把收口往底下压,用刀背一点点塞进去。
黑脸汉子走了。
没有再说。
瘦长脸还坐在墙根底下。
早上那根草绳不见了,手里换了一根新的。脚边已经盘了两小卷。
他没盯着莫剑剑看。
就是偶尔扫一眼。
莫剑剑把皮缠好,握住刀柄。
不滑了。
有点糙,硌掌心。
可比旧木头好。
他又拔了两次刀。
锵。
入鞘。
锵。
再入鞘。
第三次,他停住。
火塘边有人看过来。
莫剑剑把刀别回腰间,不试了。
新来的,不能太显眼。
晚饭时,火塘烧旺了。
柴火噼啪响,烟往上窜,岩壁把热气挡回来。
莫剑剑端着碗,还是坐最外围。
粥比中午稠,粗粮多了些,有菜叶,还有一点盐味。
他吃得不快。
寨里人说话也不大声。
谁抢了谁的烟叶,谁的鞋破了,谁下山时摔了一跤。
都是小事。
可这些小事,才像寨子。
不是天天拔刀砍人。
真天天砍,人早死光了。
老寨主坐在最里面。
他还是那副样子,背不算直,手里端着碗,吃两口,说一句。
黑脸汉子在旁边听。
两人声音不高。
莫剑剑没听清,只听到“西边”“粮袋”“别让他们乱翻”几个词。
他低头喝粥。
忽然,火塘里一根柴塌了。
啪。
火星溅出来。
老寨主抬头,目光越过火光,落到莫剑剑这边。
“叫什么?”
声音不大。
台地上静了一下。
就一下。
有人剔牙的手停了。
有人端碗的手也停了。
莫剑剑把碗放低。
没搁地上。
他看向老寨主。
“莫剑剑。”
两个字说完,他就闭嘴。
老寨主看了他半晌,点点头。
“嗯。”
然后他转头,对黑脸汉子道:“明早那两袋谷子,先别搬库里,晒一晒。潮了。”
黑脸汉子道:“成。”
台地上的声音又起来了。
剔牙的继续剔牙,喝粥的继续喝粥。
好像刚才没发生什么。
可莫剑剑端着碗,停了一会儿。
老寨主问名字了。
三天了。
头一回。
之前他在这里就是“哎”,是“那个娃”,是早上起来劈柴的人。
现在有名了。
不算进寨。
只是被记了一笔。
他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刮干净,起身把碗放到清洗的地方。
水盆边有人在洗碗。
莫剑剑等了一下。
那人洗完,把盆往他这边推了推。
没说话。
莫剑剑接过,蹲下洗碗。
水冷,油浮在上面,粘手。
他用草叶擦了两遍,才把碗放回去。
晚饭散了。
火塘边人少下去,夜气压下来,岩壁上一片黑。
莫剑剑回自己的空屋。
推门。
吱呀。
门轴又响了一声。
这次他听清了。
声音不大,却尖,在夜里能传出去。
他站在门口,把门轻轻推开,又慢慢合上。
吱呀。
还是响。
门轴缺油。
他记住了。
以后夜里要出门,这门不能这么推。
得抬一下。
或者从门缝先撑住。
他进屋,关门没有关死,只留了半指宽。
屋里黑。
床板上还有白天落的灰,他用袖子扫了扫,坐下。
刀解下来,放到枕边。
他又摸了摸空线结。
线结还在衣里,硌着胸口。
他没拿出来看。
有些东西,看多了也没用。
他躺下,手搭在刀柄上。
新缠的熟皮糙,纹路顶着掌心。
不是原来的手感。
好。
自己的东西,总得一点点改成顺手的。
外头还有人说话。
声音隔着板壁,闷闷的。
“那娃今天挑了几趟?”
“三趟。”
“没偷懒?”
“水洒了半桶,后来稳了。”
“嘿,还行。”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莫剑剑闭着眼,没动。
过了一会儿,台地上只剩风声。
再过一会儿,风声也低了。
外面没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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