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
莫剑剑从木板床上坐起来,先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鞘还在。
不过这一觉睡得不太舒服,刀柄硌着胯骨,压出了一块红印。他伸手揉了揉,穿上鞋,推门出去。
吱呀。
门轴又响了。
台地上的火塘刚烧起来,烟被晨风吹斜,直往寨门方向飘。
黑脸汉子蹲在火塘边,用一根木棍拨灰。
看见莫剑剑出来,他没像前几天那样只抬下巴,而是直接开了口。
“哎。”
莫剑剑停住。
黑脸汉子往柴房后面抬了抬下巴。
“今天去后山。”
莫剑剑看过去。
“把昨天滚下来的那根木头扛回来。”
黑脸汉子拨了拨火,又补了一句。
“一个人,能扛动。”
不是问话。
也不是商量。
莫剑剑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转身往柴房后面走。
柴房后有条窄路。
之前没人让他走过。
路是山里人踩出来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灌木长得低,枝条不断扫过他的肩膀,有几根带刺的,勾住了袖口。
莫剑剑抬手拨开。
往上走了没多久,坡势慢慢缓下来。
前面是一片斜坡地。
一根枯松木横在泥地上,手臂粗细,一头插进泥里,另一头翘着。树皮已经掉了大半,木头表面裂成一道道的缝。
莫剑剑走过去,先用脚踢了踢。
木头滚了一下。
不沉。
就是长。
他蹲下去,抓住木头靠中间的位置,把一端往上抬。
木头擦过泥地。
沙沙响。
他再往前挪了两步,将木头一头扛到肩上,双手抱住,慢慢站起来。
肩膀立刻往下一沉。
好家伙。
看着不重,扛起来才知道麻烦。
木头太长,后面那截拖在地上,前面那截还会随着脚步左右晃。他刚走两步,木头就扫断了一根灌木。
啪!
枝叶落了一地。
莫剑剑调整了一下肩膀。
木头往后移了半尺。
这样顺手多了。
他扛着木头往下走。
下坡时不能迈大步,脚底一滑,整根木头就会带着人往前滚。他踩着泥地边缘,一步一步往下挪。
走到半坡拐弯处,他余光扫到坡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不高,穿一身短打,双臂抱在胸前。
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着划到耳根,疤痕发白,和脸上的黑皮连在一起,看着有些扎眼。
疤脸。
莫剑剑认出了他。
二当家。
疤脸站在坡上,背着光,没说话,也没动。
就这么看着。
莫剑剑也没停。
他扛着枯松木从坡下走过去,脚步没快,也没故意放慢。
肩上的木头压得皮肉发疼。
他没有回头。
不过心里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人在看他。
而且看得比寨门口那些人认真。
走到柴房门口,莫剑剑把木头往下一放。
嘭!
木头砸在地上。
灰土从裂缝里飞起来,落在他的裤脚上。
他弯着腰喘了两口气,肩膀被压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火塘边,老寨主端着碗喝水。
他朝那根木头看了一眼,又看向莫剑剑。
“后山那根?”
莫剑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是。”
老寨主点了一下头。
“嗯。”
说完,他低头继续喝水。
就这么一句。
莫剑剑站了一会儿,走到火塘边,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来。
黑脸汉子正在他旁边劈一根短柴。
斧刃落下。
咔。
他没看莫剑剑。
莫剑剑也没说话。
过了半晌,黑脸汉子把劈开的柴拨到一旁。
“肩膀还行?”
“还行。”
“明天再说。”
“嗯。”
黑脸汉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日头升起来以后,台地上的人渐渐多了。
有人从棚屋里出来,有人去牵晾衣绳上的衣服,还有人蹲在墙根修鞋。
莫剑剑坐在火塘边,没再主动找活。
他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活能做,什么地方不能去。
自己走错一步,容易。
寨里人不会提醒第二次。
午后,寨门突然被人撞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
一个人跌了进来。
他一只手死死扶着门框,半边肩膀的衣裳裂开了,血已经洇透,深褐色一大片,顺着手臂往下滴。
“老五!”
那人喘了一口气,声音都劈了。
“南边那批货让人截了!”
台地上的声音一下断了。
黑脸汉子第一个站起来,冲过去扶住他。
“站稳。”
受伤的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黑脸汉子架住他的胳膊,把人往火塘边拖。
老寨主放下碗,走过去看了一眼伤口。
“截的人是谁?”
受伤的人咬着牙。
“不是常走的那路。”
“多少人?”
“六七个。”
“什么家伙?”
“刀,短弩,还有两张硬弓。”
老寨主眉头没有动。
“老马呢?”
受伤的人狠狠地吸了口气。
“老马在那边挡着,让我先回来报信。”
台地上的人开始动起来。
有人冲进屋里拿刀。
有人绕到棚屋后面取弓。
有人从墙边拖出两根长棍。
黑脸汉子把受伤的人按到一根木桩旁,扯下自己腰间的布条,压在伤口上。
“按住。”
受伤的人用另一只手压住肩膀。
“货呢?”
“还在。”
“人呢?”
“老马带着两个兄弟守着,剩下的人散了。”
黑脸汉子骂了一句,起身去拿刀。
莫剑剑坐在火塘边。
手里还捏着半根柴火。
他没有动。
寨里的人都在动。
有人拿刀,有人拿弓,有人往身上绑布带。他不知道谁该出去,谁该留下,也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这不是劈柴。
劈错了,最多挨一句骂。
这种时候站错地方,可能就不是挨骂了。
他看着黑脸汉子背上弓,腰间挂刀,带着几个人走向寨门。
老寨主也披上了外衣。
疤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台地中间,手里提着一柄宽背刀。
他从莫剑剑身边经过,没有看他。
莫剑剑低头,把半根柴火放进火塘。
黑脸汉子走到寨门口,忽然回头。
“你。”
莫剑剑抬头。
“守火塘。”
莫剑剑点了点头。
“嗯。”
黑脸汉子这才转身出去。
老寨主带着五六个人走出寨门。
疤脸跟在最后。
寨门缓缓合上。
台地上顿时少了一大半人。
原本坐着六七个到八九个人的地方,空出了大片。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穿过火塘,又从另一边绕出去。
火苗被吹得一歪。
莫剑剑往里面添了两根柴。
火重新烧起来。
留下的人一共四个。
受伤的人靠在棚屋门口的柱子旁,肩膀上勒着布条,血已经把布面浸湿。他没躺下,只靠着柱子坐着,脸色发白。
另外两个人蹲在寨门内侧。
一个手里握着刀。
另一个看着火塘,没事就往里面扔一根柴。
没人说话。
台地忽然变得很大。
莫剑剑坐在火塘边,手边没有刀,也没有棍子。
他看了一会儿火。
火塘不能灭。
黑脸汉子说了守火塘。
守住火,就是他现在该做的事。
受伤的人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你就是前几天来的那个娃?”
莫剑剑看着火。
“莫剑剑。”
“有名了?”
“今天问的。”
“谁问的?”
“老寨主。”
受伤的人愣了一下。
“那你运气不错。”
莫剑剑没接话。
受伤的人扯了扯嘴角,伤口被牵动,脸色立刻变了。
“嘶……”
“别动。”门边握刀的人道。
“我不动,难道让血自己停?”
“你再动,血就自己流光了。”
受伤的人闭了嘴。
过了片刻,他又道:“南边那条路,以前没出过事。”
握刀的人看着寨门。
“所以这回才麻烦。”
“你看清他们了?”
“看清了几个。”
“山下哪家的人?”
“不是附近的。”
“口音呢?”
“听不出来。”
受伤的人说到这里,停了停。
“他们像是提前踩过点。”
火塘里的柴突然炸开。
啪!
火星落到地上。
莫剑剑伸脚踩灭。
门边那人看了他一眼。
“别让火星落到草上。”
“知道。”
这一盏茶的工夫,谁都没再说话。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寨门外先传来脚步声。
很杂。
有人走得快,有人拖着脚。
门边握刀的人立刻站起来,把刀横在胸前。
“是自己人?”
外头有人喊:“开门!”
声音是黑脸汉子的。
门闩被抽开。
寨门推开,老寨主带着人走了进来。
每个人身上都沾着泥。
其中一个人走在最后,肩上背着另一个人。
不是扛。
是背。
被背回来的人一只胳膊垂在旁边,手上全是血,手指随着脚步晃动。
台地上的人重新聚起来。
受伤的人想站起来,刚撑住柱子,腿就软了。
“坐着。”老寨主道。
那人又坐了回去。
背人的汉子把人放到棚屋门口的干草上。
有人立刻蹲下去查看伤口。
“还有气。”
“先压住手。”
“肩膀中了一箭?”
“不是,刀口。”
黑脸汉子站在旁边清点人数。
“一个、两个、三个……”
他数完,又重新数了一遍。
老寨主走到火塘边,蹲下。
火光照着他的脸。
看不出什么表情。
黑脸汉子低声道:“少了一个。”
老寨主拿过一根柴,拨了拨火。
“老马折了。”
台地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骂得很难听。
躺在干草上的人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可刚张口,就咳出一口血沫。
旁边的人把他按住。
“别说了。”
“货呢?”老寨主问。
背人的汉子答道:“抢回两袋,剩下的让他们拖走了。”
“死了几个?”
“老马一个。”
“伤了几个?”
“三个。”
老寨主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有人蹲在火塘边,声音压得很低。
“那伙人是有备而来的。”
另一个人道:“明天得去一趟,把货弄回来。”
“他们还在南边?”
“人走了,脚印往西。”
“西边是断坡,走不了多远。”
“也可能是故意留的。”
几句话说完,没人继续吭声。
莫剑剑坐在火塘边。
他不认识老马。
可他知道,寨里少了一个人。
不是下山了。
不是去别处。
是折了。
这个地方并不安稳。
只是在他看得见的台地上,暂时没人拔刀而已。
他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蹿高。
黑脸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夜深以后,伤员被抬进棚屋。
老寨主回了自己的屋子。
几个出去的人也陆续散开。
黑脸汉子坐在火塘边,盯着火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还不走?”
莫剑剑道:“火还没灭。”
黑脸汉子低头看了看。
火塘里只剩一层白灰,下面压着暗红的炭。
“再添一根。”
莫剑剑往里面放了一根细柴。
黑脸汉子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台地上只剩莫剑剑一个人。
他坐在火塘边,等那根柴烧透。
风从寨门缝里灌进来,火苗往旁边偏。莫剑剑用一根长柴把炭火拢到中间,又压了些灰在上面。
这样能烧久一点。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的空屋。
推门时,门轴又响了。
吱呀。
他没有停。
屋里没有灯。
莫剑剑摸到床板,坐下。
刀放在枕边。
他伸手搭上刀柄。
新缠的熟皮在黑暗里摸起来,还是那样粗糙,和白天一样。
外面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寨门方向进来,吹过已经冷下去的火塘。
莫剑剑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躺下。
手还搭在刀柄上。
台地上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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