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
莫剑剑在木板床上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
只是睁开眼之后,听见外面有人走动。
脚步踩在硬土上。
咚,咚,咚。
又密又急。
不是平时那种吃完饭后慢悠悠的走动声。
寨里有事。
莫剑剑翻身坐起,手刚摸到枕边的刀,门板外就响了两下。
嘭嘭!
声音不大,却很快。
“起来。”
黑脸汉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明早下山,人不够,你也去。”
说完,脚步声立刻远了。
没有等他答应。
也不需要他答应。
莫剑剑把刀别到腰间,穿上鞋,推门出去。
吱呀。
门轴响了一声。
台地上的火塘已经点着了。
火光被晨风吹得一摆,照出几个人的腿脚。照出几个人的腿脚。天边的山脊刚刚显出一条灰线,头顶还有几颗星子没落。
黑脸汉子站在火塘前,腰间挂着刀,手里拿着一只旧竹筒。
昨天被砍伤的那人也在。
他的肩膀缠着干净布条,脸色仍旧不好,正用一只手重新系刀带。
瘦长脸蹲在柴房旁边,手里握着一根短扁担。
他看见莫剑剑出来,只抬了一下眼皮。
“人齐了几个?”黑脸汉子问。
“六个。”有人答。
“还有一个?”
“快了。”
黑脸汉子转过头,看了莫剑剑一眼。
没有问他能不能走,也没有问他带没带刀。
该带的东西,自己带。
带不上的人,也没必要出去。
等了不到十息,另一个汉子从棚屋里出来,边走边往腰间插一把短刀。
黑脸汉子数了一遍人。
“七个。”
他说完,朝寨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开门。”
门后的闩被人抽开。
咔。
沉重的寨门向外拉开,山里的冷风一下挤进来,带着露水和枯草的湿气。
莫剑剑站在队伍中间。
他前面是瘦长脸,后面跟着一个不认识的汉子。
瘦长脸手里的短扁担横在肩后,走路时没有声音。受伤的那人排在前面,虽然肩膀缠着布,却没落在最后。
寨门边站着一个人。
疤脸。
他靠着门框,手里没拿兵器,只抱着胳膊,看着一个个出去的人。
莫剑剑走到他面前时,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放慢。
疤脸的目光跟着他动了一下。
很短。
从刀柄扫到脸,又转开。
莫剑剑跨过门槛,踏上石阶。
他没有回头。
后面传来寨门合拢的声音。
砰。
青嶂寨被关在身后。
山林还没亮透。
石阶上的露水沾住鞋底,走两步就有泥粘上来。莫剑剑跟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前面是瘦长脸,后面的人呼吸很重,肩上的刀鞘不时磕到石阶边缘。
黑脸汉子走在最前面。
走得很快。
一脚踩上石阶,一脚落下去,间隔不长。碰到岔路时,他会停一下,弯腰看路边的泥痕和草叶。
有一次,他蹲在一块斜石旁边,用手拨开草根。
莫剑剑隔着两个人看见,泥地上有几道新压出来的印子。
不像人脚。
更像挑担留下的。
黑脸汉子看了几眼,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没人问。
也没人多嘴。
天色在他们脚下慢慢变亮。
深灰变成浅灰,浅灰又透出一点青白。走到石阶尽头,山脚下多了一条宽些的土路。
黑脸汉子领着他们转弯。
土路往南延伸,两边的草被人踩倒了,路面硬实,偶尔露出几块灰白石头。
莫剑剑走在队伍里。
前后都有人。
没人催他。
也没人照顾他。
步子跟不上,自己调整。掉队了,自己追。
他走得不快不慢。
腰间的刀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新缠的熟皮磨着手背,起初有点涩,走久了反倒稳。
一个多时辰过去,前面的人慢了下来。
太阳已经升起。
晨光从山缝里照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路上,短短的,贴着脚边。
有人抬起袖子擦汗。
有人走到路边的石头旁,扶着膝盖喘气,却没坐下。
黑脸汉子抬手。
队伍停住。
前面土路到了尽头。
再往前,是一片小谷地。
三面矮山围着,谷底野草齐膝。谷口有风吹进来,草叶便齐齐倒向一边,沙沙作响。
黑脸汉子回头看了一眼。
“等。”
他说完,蹲下去,把刀横在膝盖上。
其他人散开。
有的蹲着,有的找石头坐。
没人躺下。
莫剑剑走到谷地边上,也蹲了下来。
草叶上的露水很快打湿了裤腿。
他没有擦。
擦了也会再湿。
谷口外还有一条更窄的路,贴着矮山往外延伸。那条路被树影挡住,看不清尽头。
左边是坡。
右边是碎石地。
身后只有他们刚走过来的土路。
莫剑剑把这些位置记下来。
谷地不大。
若要躲人,草里能藏几个。若要堵人,谷口就是最窄的地方。
黑脸汉子一直没说话。
他蹲在那里,双手搭着刀柄,眼睛盯着谷口。
受伤的那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肩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湿。他想掏水喝,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
“疼?”瘦长脸问。
“你试试?”
“我没受伤。”
“那你少问。”
瘦长脸没再说。
谷地又安静下来。
风一阵一阵吹进来。
草丛里忽然传出脚步声。
踩断枯枝的声音。
咔嚓。
黑脸汉子立刻站起来。
其他人也站了起来。
莫剑剑站起时,手搭了一下刀柄。
只是确认位置。
没有拔刀。
谷口拐出两个人。
都背着东西。
一个背篓里压着布包,另一个肩上扛着长条木箱。他们看见黑脸汉子之后,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背布包的人先开口。
“货在那边路口。”
黑脸汉子问:“压哪?”
“石头底下。”
“有人动?”
“没人动。”
“人没事?”
那人点头。
“人没事。”
黑脸汉子回头看了看队伍。
“走。”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走。
两名接应者跟在后面。
莫剑剑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扫了一眼两人的脸。
都不认识。
不是寨里的人。
也不像昨天送布包进寨的那个人。
他们走路不快,却总把肩膀朝路边偏,经过草丛时不碰枝叶。背着东西,脚下仍旧很稳。
好家伙。
青嶂寨在山下还养着人。
不止寨门里这些人。
队伍穿过谷地,往另一处谷口走。
刚走出一小段,那个背木箱的人回头看了莫剑剑一眼。
莫剑剑没有看他。
他不问货是什么,也不问谁截过南边的货,更没问货为什么埋在石头底下。
队伍里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不该问的,问了就是找事。
走出谷口,路变得更窄。
黑脸汉子带着众人绕过一片乱石,又往下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一块大青石。
青石旁边有三棵歪脖子松树。
货就压在石头下面。
一个接应者蹲下去,掀开压在上面的碎石。另一个人扒开草丛,把布包和木箱拖出来。
东西不轻。
黑脸汉子先打开木箱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就把箱盖重新扣上。
“抬走。”
两个接应者点头,一人背布包,一人扛木箱。
整个交接不到一袋烟的工夫。
没有清点。
没有闲聊。
更没有当场拆货。
黑脸汉子走在前面,七个人跟在后面,原路返回。
这一次,莫剑剑走在队伍中间。
位置没变。
可他已经走过了这条路。
他记住了歪脖子松树,记住了谷地,也记住了从土路拐进山林的那个岔口。
返回时,太阳已经接近头顶。
日光直直照在路面,晒得泥土发白。
前面的人开始出汗。
背木箱的接应者换了两次肩。
莫剑剑没说话。
他走在瘦长脸后面,脚下跟着对方踩出的脚印。瘦长脸偶尔会抬手拨开枝条,等莫剑剑过去后,枝条又弹回来。
到了岔路口,黑脸汉子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从队伍最前面扫到最后。
在莫剑剑身上停了一下。
很短。
随后转开。
“歇一炷香。”
一行人走到路边的树荫下。
有人靠着树干坐下。
有人直接蹲在路边。
莫剑剑找到一截树根,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竹筒。
竹塞拔开。
啵。
他喝了一口水,又把竹塞按回去。
啪。
四周没人说话。
树叶间的光斑晃来晃去,落在人的肩膀和膝盖上。
受伤的那人靠着树,闭着眼,肩上的布条已经渗出红色。
“伤口裂了?”瘦长脸问。
“没。”
“你流血了。”
“看见了还问?”
瘦长脸看了他一眼,没再出声。
黑脸汉子坐在三丈外的一棵松树下,后背靠着树干,双眼闭着。
可他没有睡。
莫剑剑看见他的手一直搭在刀柄旁边。
歇了不到一炷香,黑脸汉子睁开眼。
他先往谷地方向看了一眼。
再往路后看。
确认没人跟上来,才站起来。
“走。”
所有人起身。
回山的路比下来时难走。
午后的太阳照得人发闷,鞋底沾了泥,一脚下去容易打滑。莫剑剑走在队伍中间,没有掉队,也没有催前面的人。
走到石阶时,瘦长脸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道:“这里别踩左边。”
莫剑剑低头。
左侧第三阶石板裂开了,下面是空的。
“知道。”
瘦长脸继续往上。
莫剑剑跟上。
这个地方,他也记住了。
天色又往西偏。
一行人走到寨门口时,太阳已经斜了。
寨门开着。
疤脸不在门边。
黑脸汉子先走进去,队伍跟着进入台地。背木箱的人把东西送到棚屋,受伤的人被另外两个人扶进去,剩下的人各自散开。
没人问今天顺不顺。
没人说货是什么。
也没人问莫剑剑累不累。
他穿过台地,走到自己的空屋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
火塘没点。
台地上只剩一个人蹲在柴房门口劈柴。
黑脸汉子。
咔。
斧头落下,木柴裂开。
莫剑剑推门进去。
屋里的空气闷着,一天没人待,床板上落了一层细灰。他把刀解下来,放到枕头边,坐在床板上。
两条腿的肌肉微微发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面上全是露水和泥土留下的痕迹。
今天他出过寨子。
走过那段石阶。
走过土路。
见过那片谷地。
还跟着队伍,把一批货接了回来。
这些事没人提。
可他已经不是只在台地上劈柴的人了。
他坐着。
明天还不知道会干什么。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