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
莫剑剑推开屋门,刚走出去,就看见火塘边蹲着一个人。
黑脸汉子。
他正低头绑鞋。
一圈旧布条从鞋底绕上脚背,再绕回来,两头塞进鞋帮里。动作很快,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莫剑剑走近。
黑脸汉子手里的布条没停,只往旁边抬了抬下巴。
那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
粗麻布缝的,口子用草绳扎住。
“今天你去。”
莫剑剑看着他。
黑脸汉子把最后一截布条压进鞋帮,站起来跺了跺脚。
“山脚东面,第三棵歪脖子树。”
他指了指那只布包。
“树根旁边,埋着。带回来。”
说完,他转身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
没有解释。
也没有问莫剑剑听懂没有。
莫剑剑蹲下,把布包拿起来掂了掂。
很轻。
里面像是纸,也像是叠好的布。
他没有拆。
这种东西,既然要送到指定地方,就不能在路上打开。
他把布包塞进怀里,压好衣襟,转身朝寨门走。
火塘另一边坐着疤脸。
疤脸手里捏着一根细枝,正在剔牙。
莫剑剑从他面前经过时,疤脸抬了抬眼。
目光跟着他挪了一步。
很短。
随后又落回火塘。
莫剑剑脚步没变快,也没放慢。
寨门打开。
门外的冷风立刻挤进来,带着露水和枯草味。
守门的人把门扇拉到一边。
莫剑剑走出去。
身后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
咔。
台地上的杂音被隔断了。
他一个人站在石阶上,往下看了一眼。
天还没亮透。
山脊只剩一条发灰的线,石阶两边的叶子湿漉漉的,袖口刚擦过灌木,就沾了一片水。
莫剑剑沿着石阶往下走。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几次。
下到山脚时,路分成两边。
右边是他之前挑水走过的方向,往山沟去。
左边才是下山的大路。
莫剑剑站在岔路口,往东面看。
山脚东面有一片稀疏的树。
第一棵,树干直。
第二棵,长得偏向山沟。
第三棵歪得最厉害,树冠像被人从中间掰过,树干上还鼓着一大团树瘤。
就是它。
莫剑剑走过去,绕到树根后面。
树根旁的泥土颜色明显比周围深。
新翻过。
他蹲下,用手扒开表面的碎草。
土很松。
一扒就开。
两指深的位置,指尖碰到布面。
莫剑剑把里面的布包抠出来。
布包和他怀里的差不多大。
他抖掉上面的泥土,先看了看四周。
没人。
山路上也没有脚步声。
只有树冠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从怀里拿出自己带来的布包,塞进坑里。
再把取出来的布包揣进怀中。
泥土一捧一捧盖回去。
碎草铺上。
手掌压平。
最后,他又从旁边捡了两片枯叶盖住树根。
看不出有人动过。
好家伙。
这地方埋东西,倒是省事。
东西交接完,人就该走。
莫剑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转身往大路走。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鸟叫。
短。
尖。
“啾。”
不像山鸟。
山里的鸟叫不会这么干脆,叫完就断,像有人拿嘴学了一声。
莫剑剑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和刚才一样。
不快。
不慢。
回到石阶附近时,他又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树。
树还在。
树根没有露出新土。
他收回目光,开始往山上走。
上石阶比下石阶累。
可今天他没带水,也没扛木头,脚步快了不少。
走了半个时辰,怀里的布包硌了一下胸口。
莫剑剑抬手按住。
里面有硬东西。
不像纸。
也不像布。
几枚铜钱叠在一起?还是一小块金属?
他没有打开。
黑脸汉子说的是带回来。
不是看一眼。
他继续走。
到了上午,太阳从山顶照下来,树影缩到路边。
莫剑剑沿原路往回。
走到岔路口时,他停下了。
前面有两条路。
早上下来时,他走的是右边。
回去时,他顺手选了左边。
走了一段,脚步慢了下来。
路边的树不对。
树皮颜色不对。
脚下的土也不对。
早上的路硬,踩下去有石头硌脚。
这条路的土偏沙,鞋底一陷,松软得很。
莫剑剑停住。
他回头看了看。
刚才那个岔路已经在树后面,只露出一截路口。
路不对。
树不对。
土不对。
他没有骂,也没有急着折返。
山里走错路,最怕乱跑。
越跑越偏。
莫剑剑站在原地,闭上嘴,等风。
那人教过他,
“认不出路时,别先看脚下。站着,等风。山里的风不会绕远路。”
风从左边吹来。
很轻。
可带着石壁上的凉气。
莫剑剑偏头听了听。
左边那片林子后面是上坡。
风是从高处下来的。
左边是山上。
也就是说,他现在站的地方,不是原先那个岔路。
原路在后面。
他转身往回走。
没有跑。
步子还是刚才那个节奏,一步一步退回去。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他重新看见那块被雷劈过的石头。
石头裂成两半。
一半黑,一半灰,旁边还倒着一根干树枝。
这才是早上的路。
莫剑剑从两块石头中间走过去,继续上山。
又走了一阵,到了山脚靠近石阶的地方。
路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衣裳,头发蓬乱,背靠一块大石头,看样子像是在歇脚。
树影压在他脸上。
走近了才看得清。
莫剑剑不认识。
不是寨里的人。
他从那人身边经过时,对方头也没抬。
“带到了?”
莫剑剑脚步没停。
“带到了。”
灰衣人没有接话。
莫剑剑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没有脚步声。
那人没跟上来。
他刚踏上石阶,灰衣人又开口了。
“瘦猴让我问,刀还在不在。”
莫剑剑脚步一顿。
只有一下。
他没有回头。
“在。”
“嗯。”
这次灰衣人没再说话。
莫剑剑往上走。
刀在腰间,刀柄隔着衣服顶着手臂。
瘦猴第二次传话了。
这回没进寨。
也没从寨门经过。
他把话放在山脚,让另一个人递过来。
谨慎。
也麻烦。
可这种地方,谨慎才能活得久。
莫剑剑走完石阶,来到寨门前。
门是关着的。
他敲了两下。
里面有人问:“谁?”
“莫剑剑。”
里面安静了一下。
门闩被抽开。
寨门打开。
正午的阳光照进台地,火塘边的石头已经晒得发烫。
莫剑剑走进去。
疤脸不在。
早上他还坐在火塘另一边剔牙,现在那里只剩一截被踩断的细树枝。
黑脸汉子蹲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草,正在编东西。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没有问路上如何。
也没有问有没有人跟踪。
莫剑剑走到火塘边,把怀里的布包拿出来,放在石头上。
布包沾了点泥。
他用手拨过去,推到黑脸汉子那边。
黑脸汉子放下手里的草。
他拿起布包,解开扎口,看了一眼里面。
只看了一眼。
没有点数。
没有拿出来。
他重新把口子扎好,塞进怀里。
“去盛饭。”
莫剑剑点头。
“嗯。”
黑脸汉子又蹲回柴房门口,拿起那截没编完的草。
莫剑剑走到墙边拿碗。
碗摞在一起,有两个边口缺了口。
他挑了最上面那只,走到锅边盛粥。
粥已经煮好了。
锅沿上沾着一圈干掉的米浆,锅底还有些糊味。
他用木勺搅了搅,舀了半碗。
老寨主从屋里出来。
他经过火塘边时,看见莫剑剑端着碗坐下,脚步没停。
“回来了?”
莫剑剑抬头。
“嗯。”
老寨主已经走过去几步。
黑脸汉子坐在柴房门口,手里的草编继续往下绕。
台地上没人说话。
莫剑剑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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