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透亮了。
莫剑剑推开屋门,刚走出去,柴房门口便传来三声斧响。
咔!咔!咔!
黑脸汉子一斧劈开木头,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出去。”
说完,他又低头劈柴。
咔!
莫剑剑站了一会儿。
黑脸汉子没再说话。
这意思很清楚。
今天人在寨里,活也在寨里。
莫剑剑走到火塘边,蹲下来拨了拨灰。火还没烧起来,下面只剩几截没红透的炭。
他捡起两根干柴,交叉架好,又抓了些碎草塞进缝里。
火折子一擦。
嗤!
火星亮起来。
莫剑剑把火折子收好,低头吹了两口气。
火苗窜出。
烟一下冲到脸上。
他偏头躲开,等火烧稳了,才往里添柴。
黑脸汉子劈完手里最后一块木头,把斧头插在柴墩上,走到火塘边蹲下,端起旁边的木碗喝水。
“今天跟我修棚顶。”
莫剑剑点头。
“嗯。”
黑脸汉子喝完水,起身往棚屋后面走。
莫剑剑跟过去。
棚屋靠岩壁的那一面,顶上塌了一角。
几捆茅草陷了下去,露出里面的横梁。木梁被雨水泡得发黑,边上还挂着一撮发霉的草根。
黑脸汉子从墙边扛起一捆干茅草,走到柴房门口,往地上一扔。
“背上。”
莫剑剑弯腰把茅草捆扛起来。
干草扎得不紧,刚上肩就散了几根。
他抬手压住,跟着黑脸汉子往棚屋走。
棚屋边放着一架旧木梯。
黑脸汉子提起锤子,踩着梯子上去。
木梯晃了一下。
他一只脚压住横梁,另一只脚往上踏,三两步就到了屋顶。
莫剑剑站在下面,把散开的茅草重新拢紧。
“先拆哪边?”
黑脸汉子低头看他。
“东角。”
莫剑剑走到东边,把干草递上去。
黑脸汉子抓住一捆,转身去扯旧草。
嗤啦!
旧茅草被拽下来,碎屑落了莫剑剑一头。
莫剑剑抹掉额头上的草叶,把第二捆递上去。
“再来。”
他递过去。
“再来。”
又是一捆。
黑脸汉子动作很快,扯旧草,清横梁,压新草,最后用麻绳把边角扎住。
莫剑剑在下面跟着递。
上面伸手,他就递。
哪边空了,他就往哪边挪。
不需要每次问。
问多了,反而耽误事。
干了十来捆,黑脸汉子忽然停下,低头看着他。
“你手劲可以。”
这是黑脸汉子第一次夸他。
莫剑剑抬头。
黑脸汉子已经转回去了。
“把那捆递上来。”
莫剑剑把最后一捆扔过去。
“接着。”
黑脸汉子一把抓住,压在梁上。
好家伙。
夸完就继续使唤。
不过这才像寨里人说话。
半个时辰后,棚顶塌掉的地方补好了。
黑脸汉子从梯子上下来,把梯子拖到棚屋侧面,靠墙放好。
“走。”
两人回到火塘边。
黑脸汉子坐下。
莫剑剑也坐下。
他的位置比刚来那几天往里挪了一点。
原来他坐在最外围,屁股底下是一块缺角石头。现在旁边多了个木墩子,离火塘中心近了一尺。
没人叫他挪过去。
也没人叫他回来。
木墩子空着,他就坐了。
午饭时,台地上围了一圈人。
粥锅架在火塘边,热气一阵阵往上冒。有人端着碗蹲着,有人靠着墙坐着,还有人把鞋脱下来晾脚。
莫剑剑端着碗,坐在那个木墩子上。
疤脸坐在他对面。
疤脸正跟旁边一个汉子说话。
“南边那条路先别走了,老马折在那儿,货也没全拿回来。要是再让人摸清——”
说到这里,他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
扫到了莫剑剑。
眉头皱了一下。
很快。
像说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下一刻,疤脸的眉头就松开了。
“再让人摸清,后面的路也得断。”
旁边那人没发现他的停顿。
“断了路,山下那些人怎么办?”
“换地方。”
“换哪儿?”
“你问我,我问谁?”
两人又低声说了起来。
莫剑剑低头喝粥。
没有抬眼。
可余光里,疤脸已经把视线移开。
火塘边没人注意刚才那一下。
没人知道后山坡上站过一个人,也没人知道寨门口有人看着队伍出去过。
莫剑剑喝完半碗,拿勺子在碗底刮了刮。
粥不算稠。
可热。
下午,黑脸汉子不在台地上。
他离开前没有交代新的活。
莫剑剑在火塘边坐了半刻,火烧得稳,周围也没人叫他。
他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
剩下的圆木还堆在墙边。
昨天劈过一批,今天又多了几根。
莫剑剑抱起一根,放到柴墩上。
斧头举起。
咔!
木头从中间裂开。
咔!
第二根裂成两半。
咔!
第三根卡住了。
他拔了两次,才把斧刃抽出来。
木头里有一段湿芯。
这东西最麻烦。
外面干,里面湿,劈下去不顺,斧头容易卡。莫剑剑换了个角度,沿着裂缝补了一斧。
啪!
木头终于开了。
他把劈好的柴往旁边码。
半个时辰后,柴火堆到了半人高。
莫剑剑停下来,撑着斧柄喘气。
屋檐底下,瘦长脸一直蹲在那里。
他手里没搓草绳,只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堆柴。
“够烧四天了。”
莫剑剑抬头看他。
瘦长脸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完这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进了阳光里。
背上的草绳没拿。
莫剑剑看着他走远。
这是寨里第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的人。
也可能只是随口一句。
他没追问。
把斧头往柴房门边一靠,转身回到火塘边。
夜里,莫剑剑睡得不沉。
木板床太硬。
加上这几天走路、劈柴,腰背酸得厉害,翻身都要缓一下。
他睡了一阵,忽然醒了。
外面有人说话。
声音隔着板壁传进来。
木墙不厚,白天听不清的动静,到了夜里反而一字一顿。
“……蓝秀秀那边……”
莫剑剑睁开眼睛。
说话的人鼻音重。
是疤脸。
他躺着没动。
外面另一个声音响起,压得很低,听不清是谁。
“……人送进来了就完了……”
“完什么?”
这是疤脸。
“什么人都往寨里塞?你当青嶂山是收破烂的?”
另一人说了句什么。
声音被风吹散,只剩几个模糊的字。
莫剑剑听见了“铜钱”。
疤脸冷笑了一声。
“铜钱?”
“拿几枚铜钱,就能把人送进来?”
“你收的时候怎么不嫌脏?”
那人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
“你少拿这事压我!”
砰!
不知道什么东西撞在墙上。
莫剑剑的手指动了一下。
刀在枕边。
只要他伸手,就能摸到刀柄。
可他没有动。
这个时候摸刀,等于告诉外面的人,他醒了。
板壁外安静了两息。
疤脸压低声音。
“蓝秀秀的人,你也敢往寨里带。”
另一个人道:“人是纳人托进来的。”
“纳人算什么?”
“他在断魂崖——”
“闭嘴!”
疤脸突然打断了他。
外面的脚步声响了一下。
两个人似乎往远处走了。
后面的话听不清,只能断断续续传来几截。
“……铜钱……”
“……不是为了几枚钱……”
“……寨主知道吗……”
“知道又如何……”
“……留不得……”
莫剑剑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
蓝秀秀。
人送进来。
什么人都往寨里塞。
铜钱。
这些碎话已经够了。
有人不希望他待在这里。
而且这个人是疤脸。
至于另一个是谁,他不知道。
脚步声又响了一阵,慢慢远了。
台地上的门轴响了一声。
吱呀。
接着,彻底安静下来。
莫剑剑仍旧没有动。
等了很久,他才翻了个身。
木板硌在背上。
他闭了闭眼。
没睡着。
第二天天亮。
莫剑剑推门出去。
台地上跟往常一样。
火塘烧着。
黑脸汉子蹲在旁边喝水。
瘦长脸坐在墙根,手里又搓起了草绳。
疤脸不在。
没有人提昨夜的事。
也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黑脸汉子放下碗,看向莫剑剑。
“今天去后山。”
莫剑剑站住。
“砍四根短木桩。”
黑脸汉子指向柴房后面。
“排在一起的那片,别砍错。”
“嗯。”
莫剑剑转身去拿柴刀。
经过火塘时,他往疤脸平日坐的位置看了一眼。
那里空着。
地上有半截细树枝,已经被火烤黑。
他没停。
走到柴房后面,取下墙上挂着的柴刀。
刀柄上的熟皮已经沾了汗,摸起来更涩。
他握紧刀,沿着后山窄路走。
到了坡上,他找了一片长得不密的杂木林。
第一根木桩,手腕粗。
他蹲下去,先砍根部。
咔!
一下没断。
第二下,刀刃卡进木头。
他脚踩住树干,手腕往外一拧。
咔嚓!
木桩断了。
他剥掉枝杈,削掉突出的树皮,再放到一旁。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四根短木桩抱在怀里,不算重,枝杈却容易扎手。
莫剑剑调整了一下位置,转身下坡。
走到半坡,他停住了。
从这里回头,能看见寨门。
寨门关着。
台地上的屋顶只露出一小片,火塘的烟从屋檐后面冒出来,灰白色,刚升起来就被南风吹斜。
莫剑剑站着看了三四息。
昨夜墙外那些话,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蓝秀秀那边。
人送进来了。
留不得。
他没有继续想。
抱紧木桩,转身往下走。
回到台地时,黑脸汉子正坐在火塘边。
莫剑剑把四根木桩放到柴房门口。
黑脸汉子看了一眼。
“放到柴房门口。”
莫剑剑点头。
“嗯。”
他把木桩往墙边挪了挪,摆齐。
黑脸汉子端起碗喝水。
台地上火烧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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