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
莫剑剑推门出来时,黑脸汉子已经站在门口。
那人背靠着石墙,手里捏着一根卷好的纸烟,三根手指来回转。烟卷压得不紧,边上露着一点碎烟丝。
见莫剑剑出来,黑脸汉子抬了抬眼。
“今天你去路口。”
莫剑剑停下脚。
“哪个路口?”
“南面岔口,老柳树底下。”
黑脸汉子把烟卷叼进嘴里,含糊道:“蹲着,看有没有人从南面过来。”
莫剑剑点头。
“有人来了。”
“记住长什么样。”
黑脸汉子吸了一口烟,烟头没点,只有一股干草味。
“回来告诉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别让人瞧见你。”
莫剑剑看了看自己。
“我躲树后?”
“你坐树根下。”
黑脸汉子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腰。
“刀别在后面,别露出来。”
这句话说得明白。
不是让他去守路。
是让他去看人。
莫剑剑低头解开腰间的刀,把刀柄往衣襟里压了压,又将刀鞘往后挪了一寸。
“这样?”
“差不多。”
黑脸汉子走远了。
莫剑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拿了水囊和干粮饼。
他没带多余东西。
站哨这种事,带得越多,动静越大。
山寨外的石阶一层挨着一层,边缘被人踩得发亮。莫剑剑沿着石阶往下走,起初还走得不快,走到半山腰时,腿上的伤口被布条磨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没停。
从寨子到山脚,平时下去不算远。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要去看人。
走得太快,脚步容易乱。走得太慢,又容易让人记住。
莫剑剑压着步子下山。
到了山脚,他沿着土路往南。
走了约一盏茶,前头出现一棵老柳树。
树身歪着,主干朝路边斜出去,几根粗枝垂下来,枝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树下泥地干硬,杂草被压倒一片。
还有两个浅坑。
一个在树根左边,一个在右边。
像是有人长久坐过。
莫剑剑蹲下去,伸手按了按坑里的泥。
硬。
坑边却有些碎土,没有被风吹平。
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他扭头看了看南面。
土路从岔口伸出去,笔直往南。路面被车轮和脚掌踩得发白,远处的地面被日头晒得发亮,隔着一段距离看过去,路面上像有热气往上冒。
莫剑剑把刀别到腰后。
刀鞘贴着树根,衣摆盖住刀柄。
他靠着树干坐下,身子藏在垂下来的柳条后面,只留一角视线看着路口。
从南面过来的人能看见路。
不走近,就看不见他。
这个位置不错。
莫剑剑抬头看了看柳树,又低头看了看那两个浅坑。
好家伙。
这里不是今天才有人蹲。
黑脸汉子让他来,想来不是随意指使的。
那两个坑,或许就是以前的人坐出来的。
也可能坐在那里的人,和他一样,等过人。
莫剑剑没再多想。
看路就是看路。
太阳从东面慢慢移到头顶。
一开始,他坐得还算舒服。柳树根虽然硬,树皮却能挡住半边身子。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土腥味,衣襟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又贴回胸口。
过了半个时辰,他的右腿开始发麻。
莫剑剑抬起脚,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几下。
没用。
麻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像有许多细针在肉里扎。
他换成蹲姿。
膝盖收起来,身体往前压,双手搭在膝上。这个姿势看路更方便,也更容易起身。
可蹲了没多久,腿肚子又开始发紧。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仍盯着南面。
路上没人。
一只灰雀从路旁草丛里跳出来,在土路中间蹦了两下,啄了一颗不知道什么东西,转身钻进草里。
莫剑剑看了它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不敢走神太久。
黑脸汉子说的是有人来了记住长什么样。
若只是看见一张脸,那没什么用。
人脸会变。
帽子会遮。
胡子也会刮。
可走路的姿势、衣服上的泥、手里有没有东西,这些才不容易藏。
莫剑剑又坐了回去。
这一次,他把背靠得更直。
日头继续往西挪。
口袋里的干粮饼被晒得发硬,莫剑剑掏出来,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饼渣卡在牙缝里。
他嚼得很慢。
嚼快了口渴。
水囊里的水不多,能省一口是一口。
吃完半块,他才仰头喝了一口水。
水温已经热了。
喝进肚里,没有凉意,只有一股带着皮囊味的腥气。
莫剑剑皱了皱眉,把水囊重新系好。
时间变得很慢。
他坐着腿麻,就蹲着。
蹲累了,便站起来,背靠着树干伸腿。
站起来的次数多了,脚底也开始发酸。鞋底里进了一粒小石子,硌在脚掌下面,走一步就磨一下。
他没有脱鞋。
脱鞋会留下动静,也会耽误起身。
只好忍着。
路上依旧没人。
日头偏西时,南面土路尽头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人影从热气里浮出来。
先是两条腿,后来才看清身子。
那人走得不快。
不高,背有点弓,肩膀往前缩着。身上穿一件灰褂子,褂摆沾了些土。隔得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走路时右脚略沉,落地比左脚重。
莫剑剑坐在树根下,手指压住衣摆。
那人走到岔口,忽然停住。
不是累了。
他站的位置离老柳树还有一段,正好能看清两条岔路。
男人没有立刻走。
他抬头看了看北面,又转头看向老柳树。
柳条被风吹动。
莫剑剑没有动。
男人朝树下看了片刻,开口问道:“你见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娃子没有?”
声音很哑。
像喉咙里压着沙子。
莫剑剑抬眼看他。
“不知道。”
男人眉头动了一下。
“没见过?”
“没有。”
莫剑剑说得平淡。
不高不低。
也没有顺着问那娃子长什么样。
***在路口,没走。
莫剑剑也没再说话。
两人隔着一段土路对着。
风从树梢压下来,柳叶落在地上,打了两个旋。
男人盯着莫剑剑,像是在等他再多说点什么。
莫剑剑低头,伸手抠了抠鞋边的泥。
这个动作很慢。
他没有抬头。
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转开了。
“那算了。”
男人说完,转身往南。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莫剑剑仍坐在树根下。
直到那道灰色身影走远,彻底被土路尽头的坡挡住,他才松开压着衣摆的手。
掌心已经出了汗。
他站起身。
腿麻得厉害,刚迈一步,膝盖便往下一软。
“嘶。”
莫剑剑扶住树干,等麻意缓过去,才慢慢活动脚腕。
那个男人不是路过。
路过的人不会在岔口停这么久。
他也不是随便问问。
从南边一路走来,专门问一个十三四岁的娃子。
山下出了什么事?
莫剑剑没有答案。
他也不打算猜。
猜错了,回去乱说,麻烦更大。
他把水囊收好,将刀柄重新压进衣襟,沿着原路往回走。
来时还没觉得石阶难走。
回去时,腿上的麻意没退干净,脚底那粒小石子也一直硌着。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把鞋脱了。
果然是一粒尖石。
石头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却磨得锋利,鞋底已经被顶出一个小窝。
莫剑剑把石头丢到路边,重新穿上鞋。
脚掌落地时,舒服了一点。
他继续往上走。
到寨门口时,天已经泛黄。
寨门旁的火塘烧得不旺,烟气压在石墙边,没有往上散。黑脸汉子坐在火塘边,手里端着一碗凉水。
水面没有动。
他却一直没喝。
莫剑剑推门进去。
黑脸汉子抬头。
“有人来吗?”
“有。”
“南面?”
“南面来的。”
黑脸汉子把碗往膝盖上一搁。
“说什么?”
“问我见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娃子没有。”
“你怎么答?”
“没有。”
黑脸汉子看了他一眼。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
“他走了?”
“走了。”
黑脸汉子这才端起碗喝水。
一口喝完,碗底朝下,轻轻磕在身旁的石头上。
“长什么样?”
莫剑剑站着没动。
“不高。”
黑脸汉子抬起眼。
“还有呢?”
“背有点弓。”
“脸呢?”
“没看清。”
黑脸汉子没说话。
莫剑剑又道:“声音哑。”
“衣服?”
“灰褂子。”
“鞋?”
莫剑剑顿了一下。
“鞋边有泥。”
黑脸汉子盯着他。
莫剑剑补了一句:“不是鞋面,是鞋边。右脚落地重一点,鞋边的泥比左边厚。”
火塘里的柴火“啪”地炸了一声。
黑脸汉子低头看了看空碗。
“看得挺细。”
莫剑剑没接话。
黑脸汉子端着碗站起来。
他个头高,起身时挡住了火光,脸上的颜色更黑。
“以后还去那里。”
莫剑剑抬眼。
“明天也去?”
“嗯。”
“还是坐树根下?”
黑脸汉子点了点头。
“别把坑踩坏。”
说完,他拿着空碗往里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
“那人问话时,离你多远?”
“十来步。”
“他有没有摸刀?”
“没有。”
“手一直在外面?”
“右手在袖子里,左手垂着。”
黑脸汉子没有回头。
“记住了?”
“记住了。”
黑脸汉子这才走远。
莫剑剑站在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边也沾了泥。
只是比那个灰衣人少得多。
晚饭时,火塘边坐满了人。
锅里的粥煮得稀,米粒沉在底下,舀起来时要先搅两圈。莫剑剑端着碗,坐在自己平常的位置。
他低头喝粥。
对面的疤脸没有看他。
那张脸横着一道疤,从眉骨一直落到下巴,疤痕边缘发白,喝粥时嘴角扯动,像有根绳子挂在那里。
莫剑剑喝了两口。
余光里,疤脸抬起眼。
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疤脸没动。
莫剑剑继续喝粥。
四息。
五息。
疤脸终于把目光挪开,伸手去拿旁边的腌菜。
动作不快。
莫剑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像是什么也没察觉。
可他心里已经记下了。
疤脸今天看了他。
不是第一次。
只是今天停得久。
莫剑剑把第一碗粥喝完,起身去盛第二碗。
他端着碗回来时,疤脸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原地只剩下一块被人踩扁的柴枝。
莫剑剑坐下,把第二碗粥慢慢喝完。
没人问他今天去了哪里。
也没人再提南面那个人。
火塘边的说话声断断续续。
有人骂粥太稀。
有人说山下的盐价又涨了。
还有人笑着讲白天砍柴时摔了一跤,裤裆撕开了一道口子。
声音杂在一起。
莫剑剑把碗放到脚边,抬头看了看寨门。
门外天色已经黑了。
南面的路看不见了。
那棵老柳树也看不见了。
可他脑子里还留着那个人站在岔口的样子。
不高。
背弓。
灰褂子。
声音哑。
鞋边有泥。
莫剑剑收回目光。
夜深以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推门时,门轴又响了一声。
“吱呀。”
这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莫剑剑进门后没有立刻点灯。
他坐到床板上,伸手解下腰间的刀。
刀鞘落在床沿,发出“咚”的一声。
他把刀放到枕边,刀柄朝外。
这样伸手就能摸到。
胸口那根线结挂了一天,走路时一直贴着皮肤,磨得有些发痒。
莫剑剑抬手摸了一下。
结还在。
里面是空的。
他捏住线结,在指腹间转了转,最后松开。
屋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从门前经过。
脚步很重,踩过门口那块松动的石板时,发出一声轻响。
莫剑剑靠着墙坐着,听那脚步从近到远。
过了一阵,又有一队人走过。
这一次更轻。
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没有回答。
脚步声渐渐散了。
寨子重新安静下来。
莫剑剑躺到床板上,把刀往枕边推了推。
他闭上眼。
可脑子里先出现的,不是那个灰衣人的脸。
是老柳树下的两个浅坑。
一个在左边。
一个在右边。
他坐进去的时候,坑里的泥还没完全硬透。
有人在那里坐过。
也有人在那里等过。
莫剑剑翻了个身,把空线结压在胸口下面。
外面风一吹,柳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哗啦。
哗啦。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屋顶。
南面来的那个人,到底在找谁?
没人回答。
过了很久,莫剑剑才重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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