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
莫剑剑推开屋门时,台地上已经有人。
火塘烧着,柴火噼啪作响。
柴房门口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背对着他,正把劈好的柴一根根往柴堆上码。
听到开门声,那人没有回头。
莫剑剑走过去,也蹲了下来。
那人递来柴。
莫剑剑接过,放到柴堆上。
两个人一递一放,谁也没有说话。
柴堆不高,很快就码到了腰间。
瘦小身影捡起一根带着树皮的柴,递到莫剑剑手里。
莫剑剑看了一眼。
“这根横着。”
瘦小身影手一顿。
莫剑剑把那根柴翻过来,指着上面的裂口。
“裂口朝外,容易塌。”
那人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换了一根短柴递过去。
又码了一会儿,柴堆终于稳住。
瘦小身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转过脸。
莫剑剑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那小子比自己矮半头,年纪看着不大,十四五岁左右,脸上沾着灰,眉毛也被烟熏黑了一块。
他看了莫剑剑一眼。
“你劈柴挺快的。”
“还行。”
“比后山那个快。”
“后山那个是谁?”
那小子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柴堆,又看了莫剑剑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不快。
走到火塘旁时,他蹲下去捡了一截没烧完的木头,顺手扔进火里,然后进了旁边一间屋子。
莫剑剑站在柴房门口,拍了拍手。
木屑落了一地。
黑脸汉子已经坐在火塘边,手里端着一只粗碗,碗里是凉水。
他抬头看了莫剑剑一眼。
“那小子是后山来的。”
莫剑剑蹲到火塘旁。
“后山来的?”
“嗯。”
黑脸汉子喝了一口水。
“不是咱们寨里的常住人。”
莫剑剑没再问。
黑脸汉子也没有继续解释。
他把碗搁到石头上,起身往柴房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堆好的柴。
“码得不错。”
“刚才那小子码的。”
“你没动手?”
“我递的。”
黑脸汉子点了点头。
“那也算你动手。”
说完,他进了柴房。
莫剑剑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捡起地上一根散落的木柴,丢进柴堆旁边。
这算什么?
夸人?
好家伙。
山寨里的人说话,都得自己猜一半。
上午没有任务。
莫剑剑把柴房门口剩下的几根粗圆木拖了出来。
圆木泡过雨,外皮发黑,重量比看起来沉。他先把木头架在石墩上,抬刀劈下去。
“砰!”
木屑飞开。
第一刀落在木心旁边,只劈开一道浅口。
莫剑剑抬起刀,又补了一刀。
“咔嚓!”
圆木裂成两半。
他把裂开的木头分成短段,一根一根劈开。
劈到第三根时,掌心开始发热。
刀柄上缠着的旧布已经磨薄,木头上的硬皮硌着虎口。莫剑剑换了一下握刀的位置,继续劈。
“砰!”
“砰!”
“砰!”
一上午过去,柴房门口堆了两排柴。
莫剑剑将木屑扫到一旁,坐在石头上休息。
他把刀抽出来看了看。
刀刃上有一处轻微的卷口。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莫剑剑从旁边拿起磨石。
这是纳人给他的刀。
磨石不大,边缘被磨得平滑,握在手里刚好。莫剑剑将刀刃贴上去,斜着角度,一下一下往前推。
“嚓。”
“嚓。”
磨石碰过刀口,发出细响。
他磨了十几下,翻过刀身,又磨另一面。
黑脸汉子从柴房里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刀刃上停了一下。
“刀磨得可以。”
莫剑剑没有抬头。
“纳人教过。”
黑脸汉子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
“纳人教的还不止这个吧?”
语气很平。
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莫剑剑抬眼。
黑脸汉子已经转过身,继续朝火塘走。
“嗯。”
他这才答。
黑脸汉子没有回头。
莫剑剑将刀刃对着日光看了看。
卷口已经被磨平。
他收刀入鞘,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屋檐底下,瘦长脸正蹲在那里。
他朝莫剑剑看了一眼。
两息。
然后低下头,继续搓手里的草绳。
莫剑剑把刀别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火塘边坐下。
中午吃的是杂粮粥。
粥刚盛出来,碗边烫手。
莫剑剑端着碗,吹了两口,慢慢喝着。
火塘对面,老寨主从自己的屋里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只空碗,走到火塘旁坐下,往里面倒了半碗凉水。
老寨主低头喝水。
莫剑剑用一根细枝条拨弄脚边的灰。
灰烬里面有一截没烧透的木头,表面已经发白,里头还留着暗红色的火星。
他用细枝条戳了戳。
火星灭了一点,又露出一点。
寨门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
疤脸从外面走进来。
他没有端碗,先看了老寨主一眼,随后在老寨主旁边蹲下。
“老寨主。”
老寨主没有抬头。
“什么事?”
疤脸看向火塘。
“我在想,那个新人是不是该做点像样的活儿了。”
莫剑剑手里的细枝条停了下来。
疤脸继续说:“光劈柴挑水,能待多久?”
这话是对老寨主说的。
可每个字都像往莫剑剑这边扫来。
老寨主端着碗喝水,没有接话。
疤脸也不急。
他伸手捡起一根细木枝,在掌心转了转。
“山下那边最近不太平。”
老寨主把碗放到膝盖上。
“嗯。”
“寨里能做事的人不多。”
疤脸掰断手里的木枝。
“闲着的不能白养。”
莫剑剑低着头,继续拨灰。
那截细枝在灰里划出一条线。
他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疤脸的目光从自己这边掠过。
一次。
又一次。
停得不长。
像是在看一件摆在火边的物件。
老寨主问:“你心里有人选了?”
“没有。”
疤脸答得很快。
“只是觉得该动动。”
“动什么?”
“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疤脸把断掉的木枝丢进火塘。
“总不能一直在寨里吃饭。”
火舌卷上木枝。
“啪!”
木枝炸开,火星落在疤脸鞋边。
疤脸用脚踩灭。
老寨主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过了片刻,他才道:“过两天再说。”
疤脸看着他。
“过两天?”
“嗯。”
“行。”
疤脸站起来。
老寨主也站起来,端着碗回了自己的屋子。
疤脸没有立刻走。
他蹲到火塘旁,拿起一根细棍,拨了一下灰烬。
火塘里的柴堆塌了半边。
他看着里面的火,忽然说:“有些人,得先看看能不能扛事。”
莫剑剑没有抬头。
“我听见了。”
疤脸转过脸。
“听见就好。”
说完,他扔下细棍,转身离开。
莫剑剑坐在原地。
火塘里冒出一股烟。
烟气钻进鼻子,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抬袖擦了擦眼角,继续拨灰。
扛事?
他来寨子半个多月,劈柴、挑水、守路、送盐,做的都不是大事。
可也没有哪件事出过差错。
在疤脸眼里,这些还不够。
好家伙。
这是觉得他吃得太多、干得太少?
莫剑剑把细枝条丢进火里。
“烧你的吧。”
日头落山之前,莫剑剑在柴房门口又把白天磨好的刀抽了出来。
他用拇指轻轻碰了碰刀口。
刀刃没有钝感。
他将刀尖朝下,在空中划了一下。
“呼。”
刀锋带起一声轻响。
黑脸汉子从寨门方向走进来。
他没有往火塘边去,直接来到莫剑剑旁边,蹲下。
“明天跟队走一趟。”
莫剑剑收刀。
“去哪儿?”
“远路。”
“多远?”
“到了就知道了。”
黑脸汉子看了看他的刀。
“天亮前出发。”
莫剑剑问:“什么时候?”
“鸡叫前。”
“带什么?”
“别吃东西。”
黑脸汉子站起来。
“路上再吃。”
莫剑剑看着他。
“老寨主让去的?”
黑脸汉子走了两步,又停住。
“老寨主定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柴房。
莫剑剑蹲在原地,把刀插回鞘里。
刀身入鞘时,发出“锵”的一声轻响。
火塘那边的烟在傍晚的光里斜斜飘着。
瘦长脸仍蹲在原来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莫剑剑一眼,没有说话。
莫剑剑也没有停。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
天彻底黑下来。
莫剑剑坐在屋里,没点灯。
他把刀抽出来,又插回去。
刀鞘有些松。
刀身推进一半时,卡了一下。
莫剑剑拔出来,低头看了看鞘口。
里面进了木屑。
他用刀尖挑出来,又试了一遍。
这次顺畅了。
他把刀放到腿上,摸了摸怀里的干粮。
干粮还够一天。
水囊里也剩下半筒水。
远路要走多久?
一天?
两天?
黑脸汉子没说。
莫剑剑把干粮重新塞回去。
胸口的空线结挂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抬手摸了一下。
空的。
没什么东西。
这东西跟了他一路,从山下跟到寨里,又挂了半个多月。
他却还没习惯它是空的。
莫剑剑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外面的台地传来脚步声。
有人从木墙外经过。
脚步不近不远。
听不出是谁。
又有人在火塘边说了两句什么,声音很低,没听清。
莫剑剑没有起身去看。
他把刀放到枕边,躺下。
窗缝里漏进一小片星光。
很淡。
他合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南面土路、樟树、红绳,还有疤脸那张带疤的脸。
明天去哪儿?
要见什么人?
队伍里有谁?
莫剑剑刚想到这里,眼皮便沉了下去。
他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等到半夜才醒。
天还黑着,台地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杂乱,踩在石板上,一阵接一阵。
莫剑剑睁开眼。
外面有人低声说话。
“柴带够了?”
“够。”
“水呢?”
“在后面。”
莫剑剑坐起来,把刀别到腰间。
他没有点灯,直接推门出去。
火塘已经烧起来了。
火光里站着五六个人。
黑脸汉子在最前面,肩上背着一只旧布包。旁边站着瘦长脸,腰里缠着一条草绳。
另外三个人,莫剑剑没有见过。
那三人都背着东西。
一个背短弓。
一个提着麻袋。
还有一个脸被半截布巾挡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黑脸汉子转头看他。
“到了。”
莫剑剑点头。
黑脸汉子没有再解释,转身往寨门走。
其他人跟上。
莫剑剑落在队伍最后。
他跨出寨门时,天边的山脊线刚刚发灰。
石阶上挂着露水。
鞋底踩上去,微微打滑。
莫剑剑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石壁,稳住脚步,随后跟上前面的人。
队伍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一层层往下落。
瘦长脸就在前面,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莫剑剑看着他的后背。
瘦长脸没有回头。
走到石阶拐弯处时,莫剑剑余光扫过寨门旁的阴影。
那里站着一个人。
身形宽厚。
脸侧有一道凸起的疤。
是疤脸。
他没有出声,只站在寨门边,看着队伍从石阶上走下去。
莫剑剑没有转头。
前面的脚步没有停。
他加快脚步,跟上队列。
石阶拐过山壁,寨门被挡在后面。
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身影,仍停了片刻。
晨光越过山脊,落到寨门边。
疤脸的影子被拉长。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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